出了文華殿的大門,深秋的冷風順著廊簷灌過來,解縉猛地打了個寒顫,這才發覺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得透溼,藏青色的官服黏在背上,涼颼颼地貼著皮肉,像是剛從冰水裡撈出來一樣。
他腿軟得厲害,扶著硃紅的廊柱,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好半天才緩過勁來。
剛才在殿裡,太子那一句“是不是又想回詔獄了”,像是一把燒紅的烙鐵,直接燙在了他的心上,把他最後那點才子傲氣,燙得連渣都不剩。
詔獄那三年的日子,他這輩子都忘不了。
他還記得剛進去的時候,正是臘月,北平的天寒地凍,詔獄裡沒有炭火,只有一床薄得能透風的破棉被,他凍得整夜整夜睡不著,只能縮在牆角,把能穿的衣服都裹在身上,還是凍得手腳生瘡。
後來凍瘡爛了,流膿流血,沾在被子上,撕都撕不下來,疼得他直抽冷氣。
吃的更不是人吃的東西,餿掉的糙米飯,裡面混著沙子和蟲子,有時候連餿飯都不給,餓得他眼冒金星,連牆皮都想啃。
紀綱跟他有仇,特意吩咐錦衣衛“關照”他,隔三差五就把他拉出去拷打一頓,不是打板子,就是上夾棍,打得他皮開肉綻,死去活來。
有一次他被打得昏死過去,錦衣衛以為他死了,直接扔到亂葬崗,還是後來發現他還有口氣,又拖了回去。
他本來以為自己這輩子都會爛在那個陰暗潮溼的地方,變成一具無人問津的枯骨,連名字都不會留下。
是太子,是這位胖乎乎的、看起來慈眉善目的太子,在陛下面前苦苦求情,說他有才學,編《永樂大典》離不開他,才把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出獄那天,他瘦得只剩一把骨頭,頭髮白了一半,連路都走不穩,是東宮的太監把他攙回去的。
他以前總覺得,自己是太子的大功臣。
當年陛下在立儲的事上猶豫不決,是他冒死進諫,一句“好聖孫”,幫太子坐穩了儲君的位置。
他覺得太子離不開他,覺得自己是太子黨的核心,就算偶爾說錯幾句話,反對幾句新政,太子也不會真把他怎麼樣。
可今天他才明白,自己錯得離譜。
太子能把他從詔獄裡撈出來,就能再把他扔回去。
他那點所謂的“功勞”,在太子眼裡,根本算不得什麼。
太子保他,不是因為他是太子黨,是因為他還有點用,還能編書、還能辦事。
要是他敢一直跟太子對著幹,敢拖新政的後腿,太子絕對會毫不猶豫地把他扔掉,讓他重新回到那個生不如死的地方。
“解大人?解大人?”
一個聲音把他從回憶里拉了出來,他抬頭一看,是禮部的一個侍郎,正拱著手,一臉疑惑地看著他。
“啊……”解縉趕緊收了收神,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拱了拱手,“是李大人啊,有事?”
“沒事沒事,就是看大人站在這兒發呆,臉色不太好,是不是身體不舒服?”那侍郎關切地問。
“沒事,就是剛才議事有點累了,吹吹風就好了。”解縉敷衍了兩句,不敢多待,生怕自己失態被人看出端倪,趕緊拱了拱手,“我還有點事,先告辭了。”
說完,他也不等那侍郎回話,就低著頭,匆匆忙忙地往宮外走,腳步又快又急,像是後面有什麼東西在追他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