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好衣物後,她抬手攏了攏散落在肩頭的頭髮,轉頭看向李大丫,含笑道:“李姑娘,可以為我梳一個髮髻嗎?這般披散著,實在不便。”
李大丫猛地抬頭,眼中滿是惶恐,喏喏道:“我、我的手藝不好,怕弄疼了貴人……”
“沒關係的。”
南宮卿月的笑意愈發柔和,“只要不像現在這般隨意就好,我相信你。”
那句“我相信你”像一顆小石子投進李大丫心底,漾開一圈細微的暖意。
她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那、那我試試吧。”
她生在農家,家境貧寒,可骨子裡也藏著一顆愛美的心。
兄長李文遠尚未斷腿時,每次從城裡回來,都會給她帶些不值錢的小玩意兒,其中就有一本描摹女子髮髻的舊書。
書頁早已翻得卷邊,上面的圖樣也被她摩挲得模糊不清,可她仍視若珍寶,無數個夜晚藉著月光反覆翻看,在心裡默默記下了每一種髮髻的梳法、每一根簪子的插法。
只是她從來沒有機會真正動手——沒有專門的丫鬟教她,也沒有像南宮卿月這般烏黑濃密、順滑如緞的頭髮讓她練習,那些藏在心底的幻想,從來都只是幻想。
今天是第一次。
她拿起木梳,指尖還在微微發抖,可當梳齒觸到南宮卿月的髮絲時,那份緊張竟奇蹟般地消散了。
她的動作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是捧著易碎的瓷器;又或許該說是膽小——害怕弄疼了眼前這位嬌生慣養的貴人,她的力道輕柔得像羽毛拂過,全程沒有讓南宮卿月感到半分頭皮的拉扯感。
陽光透過麻紙落在她的髮間,為那烏黑的髮絲鍍上一層淡淡的琥珀色光暈,也讓她的動作更顯專注。
一刻鐘後,一個堪稱教科書模板的垂雲髻便梳好了。
髮髻鬆鬆挽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耳側,襯得南宮卿月的脖頸愈發修長,眉眼間的清冷也被這份柔和沖淡了幾分。
南宮卿月對著銅鏡照了照,眼中浮起真切的驚喜,轉頭對李大丫笑道:“李姑娘,你可真是過謙了,這不是梳得很好麼?”
李大丫站在原地,望著眼前的美人,心中湧起了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她覺得自己完成了一件藝術品,一件只屬於自己的、從未敢奢望的藝術品。
只是美中不足的是,用來固定頭髮的都是她自己的簡陋髮飾——磨得發亮的木簪、褪色的紅繩,根本配不上南宮卿月的秀髮。
可當她看著那些在自己頭上無比普通的頭飾,落在南宮卿月髮間竟顯出幾分典雅的氣質時,又忍不住悄悄彎起了嘴角。
原來人長得漂亮是真的可以為這些粗陋之物添彩的,原來那些藏在舊書裡的幻想,真的可以變成現實。
這一刻,李大丫忘了母親的瘋狂,忘了屋外的危機,只沉浸在這份小小的、屬於自己的圓滿裡。
*
衣裳換妥,髮髻也重新梳得齊整,可李大丫的心卻愈發沉墜。
堂屋就在外頭,現實終究是躲不過去的。
但既然已經忤逆了母親一回,索性便豁出去了。
她死死絞著衣襬,指節泛白,始終不敢抬眼去看南宮卿月,連聲音都像是從顫巍巍的琴絃上擠出來的:“貴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