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
天剛矇矇亮。
吳管家便帶著兩個小廝往碼頭去了。
廚房裡的柴米油鹽和園子裡的零碎用度都該添補了。
他是府裡的老人，採買的差事一向親自跑，一來熟門熟路不會被人哄了價錢，二來做事穩妥，什麼東西好，什麼時節該備什麼，心裡都有一本賬。
此刻天光初亮，河面上籠著一層薄薄的水汽，本是一天裡最熱鬧的時候。
南來北往的船一字排開泊在岸邊，縴夫的號子、船家的吆喝、挑夫的腳步混在一處，能把半座城都喚醒。
可今日吳管家一到碼頭，便覺出幾分不對勁來。
港裡的船比往日多了不少。
大大小小的內河船和海船擠擠挨挨，幾乎把偌大個碼頭都塞滿了，有些船尋不著泊位，只能遠遠泊在河心。
照理說船多人便多，碼頭上該愈發喧鬧才是。
可怪就怪在，今日這碼頭上卻聽不見往日那種敞開了嗓門的吆喝說笑。
那些海商船主三三兩兩湊成一堆，都壓著嗓子說話，還時不時扭頭往四下裡張望，神色間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凝重。
連那些慣常最會招攬生意的挑夫牙人，今日也都蔫頭耷腦，生意都懶得張羅。
吳管家隔三差五就來這裡採買，一眼便瞧出這是出事了。
他照舊帶著小廝買東西，只在路過一堆扎堆說話的船家時故意放慢腳步，豎起耳朵聽。
“你們是沒瞧見，那島上如今是個什麼光景。”一個黑臉船家壓著嗓子，臉上滿是驚惶的說道：“原先咱們跑南線，都要在那兒歇腳補淡水，這次遠遠就瞧見島上插的竟都是倭人的旗！”
“岸上修了木柵土壘，還架了些東西，黑黢黢對著海面。”他繼續說道：“咱們的船剛靠近，島上便放出幾條小快船來，嗚哩哇啦地喊，逼著咱們交過路錢。我一看不妙趕緊掉頭繞出幾十裡才敢再走。”
旁邊幾個船家聽得直抽冷氣。
“這一夥跟從前那些零散倭賊可不一樣。”另一個老船家也沉聲道：“從前的倭賊三五條小船，跟流寇似的劫一票就跑。如今他們佔島屯糧還修了工事，進退都有章法，十幾條船結著隊走，這是要在海上紮根哪！”
“誰說不是。”那黑臉船家嘆了口氣，“聽說他們背後還有人統著供著，船上的刀箭都不缺。咱們這些跑商船的手無寸鐵，拿什麼跟人家碰？”
吳管家再往前走，轉過一排貨棧。
突然聽見前頭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哭聲。
只見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領著兩個半大孩子，癱坐在碼頭的石階上拍著地哭，哭得嗓子都啞了。
旁邊圍著幾個婦人，一邊抹淚一邊勸。
吳管家認得。
這是碼頭上一個跑海船的孫姓船家的老孃。
他拉住旁邊一個相熟的挑夫，低聲問道：“這是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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