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培公端著茶盞，眼角的餘光一直留意著陳頤。見他沉默不語，周培公暗暗鬆了口氣。這位的脾氣他最清楚，若是不以為然，早就拂袖了。能讓他沉吟，就說明蘇白這一關過了一半。
沈硯之坐在旁邊滿意的點點頭，同樣對蘇白十分的認可。
“你說薄賦。”陳頤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特有的執拗，“薄賦則國庫不足，邊軍無餉、河工無銀、百官無俸。賦稅輕了，國家用度不夠，又當如何？”
這一問比“何謂仁”更尖銳。
歷來儒生都說輕徭薄賦，可真做了官才知道，這是個繞不開的死結，多少能臣幹吏在這個問題上吵了一輩子。
蘇白想了想，答道：“賦稅不是越多越好，也不是越少越好，關鍵在一個‘度’字。百姓是樹，賦稅是果子。樹長得好，年年結果子；若是急著摘，把樹枝都折了，明年什麼都沒有。文景之治三十稅一，國庫的錢串子都爛了，靠的不是加賦，而是百姓富了。所以晚輩說薄賦，不是不收稅，是不能涸澤而漁。讓百姓先吃飽穿暖，家裡有餘糧，自然願意多開墾多種植，賦稅的總數反倒會增加。這叫藏富於民，民富則國強。”
陳頤“嗯”了一聲，不置可否，但眉頭舒展了些。
很多年輕人論政容易走極端，一說薄賦就恨不得一文不收，一說加稅就罵與民爭利。
可蘇白說的是“度”，不偏不倚，說明他不是在空談。
他靠回椅背上，沒有再追問。
這時候，坐在他旁邊的張先年動了動。
他是前翰林院編修，在京城待了十幾年，丁憂回鄉後著書立說，眼光最高。
張先年聲音清朗，帶著期待問道：“蘇小友，你說江南水網密佈，按理不該缺水，可為何旱年高處田乾裂、澇年低處田被淹？這水利該怎麼興？”
“晚輩覺得，此事關鍵在‘蓄洩’二字。水多了能排，水少了能存，這就是水利。低處怕澇，就築圩堤或開水渠，把水排到河裡，這叫圍田；高處怕旱，就挖塘築堰存水，天旱時放水澆地，這叫築塘。可難就難在一家一戶辦不成，得官督民辦。官府統一規劃，哪片該築堤哪片該挖塘，按田畝出工出料，田多的多出、田少的少出，誰也不吃虧。還有一條叫歲修，每年農閒組織人巡查修補，堤矮了加高，渠淤了疏通，不能等決了口才想起來。歲修花的錢，比災後救濟少得多，可很多地方官就是不算這個賬。”
張先年沉默了好一會兒。他在翰林院看過不少水利奏疏，全是“疏浚河道，以利民生”的空話，可蘇白說的圍田、築塘、計畝出工、歲修，每條都是實打實的，連“誰多出誰少出”這種細節都想到了。
“你這些法子，從哪學來的？”張先年忍不住問。
蘇白笑了笑：“常和臨安縣的佃戶老農聊天，聽他們說哪年旱了哪年澇了，怎麼引水怎麼排澇，聽多了自己再琢磨琢磨。都是種田人的笨辦法。”
張先年搖頭：“這可不是笨辦法，這是最實在的辦法。老夫在京城看了十幾年奏疏，沒幾個人能說得這麼明白。”
他頓了頓，又問：“那若地方官不肯出力呢？水利這種事，花錢花人，又不是一年兩年能見效的，誰願意做？”
“所以要朝廷定規矩。”蘇白道：“把水利修得好不好，列入地方官的考課。不修水利的不得升遷，修得好的予以嘉獎，再讓御史巡查，誰敢在水利上偷懶貪墨，參他一本。當然，這是朝廷的事，晚輩只是隨口說說。”
張先年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但眼神里多了幾分深意。
王同知也忍不住了。他是蘇州府管織造和農桑的同知，之前織戶會議他也在場，親眼見蘇白把老織戶們說得心服口服。
“蘇小友，本官也問一個。”王同知笑著說道：“新犁和紡車這些東西是好，可本官在蘇州五年，見過太多好事辦砸的。要麼下面陽奉陰違，要麼胥吏藉機攤派勒索。怎麼才能避免這種情況出現呢？”
“大人說的沒錯，東西再好，路子錯了反而害民。晚輩的確有幾條拙見。第一，先試後推，在一個地方試成了再往別處推，不能腦子一熱就全府鋪開。第二，不與民爭利，圖紙該給就給，犁和紡車按成本價賣，官府不能從中賺錢。第三，老農牽頭，百姓不信官府，信自己人，找有威望的老農先試用，他們說好比官府說一百句都管用。第四，嚴禁攤派，百姓願意用就用，不願意不能強迫，誰敢借機勒索，嚴懲不貸。”
四條說完，王同知怔了怔，鄭重抱了抱拳：“蘇小友，本官受教了。”
他管了五年織造農桑，推過不少新政，十件有八件走了樣，原因正是蘇白說的這些。以前他總覺得是下面的人執行力不夠，現在才明白是方法的問題。
先試後推穩紮穩打，不與民爭利讓百姓得實惠，老農牽頭比官府強逼管用，嚴禁攤派堵住胥吏的手。四條環環相扣，把推廣中最容易出亂子的環節全堵住了。
他心裡暗暗感慨，自己管了五年實務，竟不如一個十七歲的少年看得透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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