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景行沒有說話，但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他在淮南做了六年通判，自問清慎勤三字都做到了，可蘇白那句“心裡有百姓”，卻讓他微微一怔。他見過太多同僚，清廉倒是清廉，可對百姓的疾苦漠不關心，辦起事來冷冰冰的，只講規矩不講人情。
“那治訟呢？地方官最頭疼的就是訴訟。百姓為了一點小事打官司，一拖就是幾個月，費時費錢。你覺得該怎麼治？”沈景行繼續問道。
蘇白答道：“晚輩以為，治訟不如止訟。教化先行，讓百姓知道禮讓，許多糾紛在村裡就化解了，不必鬧到公堂。真鬧到公堂的，能調解的先調解，尤其是鄰里糾紛、家庭爭執，判了反而結仇。但殺人越貨、欺男霸女這種案子，必須快審快判，以儆效尤。”
“還有一點，斷案不可只聽一面之詞，也不可只看表面。要親自去查、去看、去問。坐堂上聽兩造各說各話，是斷不清案子的。”
沈景行認可的點了點頭，他在淮南斷過不少案子，深知其中道理。
蘇白說的“教化先行”“調解為上”，和他的經驗不謀而合。
“賦稅呢？我聽說你之前提議藏富於民，可朝廷有朝廷的用度，你若做了官，上頭要你加徵，你怎麼辦？”
沈景行早上和父親聊天后，已經知道蘇白昨晚說的那些話，所以現在也直接反問蘇白後續。
“晚輩以為，加徵要看加的是什麼。若是為了邊事河工、朝廷確有用度，那自然該加，但要加得明白，讓百姓知道錢花在了哪裡，不能糊里糊塗地加。若是為了官員搜刮，那便是竭澤而漁，寧可不做這個官，也不能跟著加。”蘇白認真的回答道：“至於日常賦稅，能不加就不加。百姓的日子剛好過一點，一加徵就又回去了。善理財者，開源節流，不是在百姓身上打主意。”
沈景行看了蘇白好一會兒，忽然問道：“你為何不科舉？”
這問題一齣，沈清漪的手微微一緊。
蘇白沉默了一下，說道：“回伯父，晚輩不科舉，一來是祖母有命，先祖和家父屢試不第，鬱鬱而終，祖母傷心之下定了家規，不許晚輩再走這條路。二來...晚輩以為，科舉是取士之法，不是學問本身。”
“讀聖賢書是為了明白道理，做些實事，不是為了中舉做官。晚輩雖然不科舉，但經史子集一樣在讀，該明白的道理一樣明白。若有朝一日朝廷要用晚輩，晚輩也不會推辭。若不用，晚輩在臨安縣種種田、教教孩子，也能做些實事。”
“中了舉做了官，固然能做更多事。但不中舉，也不是什麼事都做不了。曲轅犁不是官造出來的，《三字經》也不是做官之後才寫的。”
蘇白這番話說得不卑不亢，沈景行的眼神終於有了變化。
他原本以為，蘇白不科舉，要麼是才學不夠考不上，要麼是少年成名心高氣傲不屑考。
可蘇白這番話，既說了孝道，又說了志向。
更難得的是，他沒有說科舉不好，只說科舉不是學問本身。
這讓沈景行這個科舉出身的人聽了，也不覺得刺耳。
“淮南和江南，你覺得施政有何不同？”沈景行的語氣不知不覺緩和了許多。
蘇白答道：“晚輩沒有去過淮南，只能說些淺見。淮南地廣人稀，土地貧瘠，首要的是開墾荒地，興修水利；江南人多地少，土地肥沃，首要的是精耕細作，提高畝產。兩地情況不同，施政自然不同，不能生搬硬套。不過有一點是一樣的，讓百姓吃飽穿暖，在哪兒都是第一位的。”
聽到這裡。
沈景行忽然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意外的事。
他指了指旁邊的點心說道：“嚐嚐這個，你伯母一早讓廚房做的，涼了就不好吃了。”
見狀。
柳氏在旁邊抿嘴笑。
沈清漪緊繃的肩膀也鬆了下來，嘴角微微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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