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一直燒著,陶罐裡的米酒保持著將沸未沸的狀態,竹管末端的清液一滴接一滴,勻速砸進瓷罐,發出細碎的叮咚聲。
蘇白坐在矮凳上,手指漫不經心地敲著膝蓋,目光落在院角那棵老梧桐上。暮秋的風捲著幾片黃葉打著旋兒落下,院子裡靜得很,只有炭火噼啪和液滴落罐的輕響。
可他不知道,此刻的臨安縣,從南到北,從市井到士林,已經因為他昨日的三首詩詞,徹底熱鬧起來。
最先炸開的是清河邊上的老茶館。
這茶館開了三十多年,臨著河水,靠著官道,平日裡便是挑夫、貨郎、閒漢們歇腳的去處,也是訊息傳得最快的地方。昨日詩會就在河畔舉辦,茶館裡不少人都湊了熱鬧,親眼見了蘇白落筆,也見了他昏倒被送回的場面。
今日一早,茶館就沒斷過這個話題。
靠窗的方桌旁,一個挑著雜貨擔子的老漢正唾沫橫飛地講著昨日的見聞,周圍圍了一圈人,聽得津津有味。
“你們是沒瞧見那陣仗!昨日那蘇家小郎君渾身溼淋淋的,被人擠兌得都跳河了,結果人家爬起來二話不說,提筆就寫!那筆走得叫一個快,刷刷刷,二十八個字,一首詩就成了!”
老漢拍著大腿,滿臉激動:“我活了五十六歲,從沒見過寫詩這麼快的!旁邊那些秀才老爺們,一個個臉都綠了!”
旁邊一個穿短打的後生連忙問:“張老漢,你別光說快,詩寫得咋樣啊?真有那麼好?”
“好不好的,我說了不算!”張老漢端起粗瓷茶碗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道:“反正昨日那白鬍子老秀才,讀完之後手都抖了,連說‘好詩’‘好詩’,說什麼翻了千古悲秋的案子。我一個大老粗聽不懂啥意思,但我知道,能讓老秀才那樣的人叫好,那指定是頂好的詩!”
正說著,鄰桌一個穿青布長衫的老秀才慢悠悠開口了。他是縣學裡的老童生,考了半輩子沒中舉,卻也算是半個懂行人。
“那首《秋詞》,確實是絕頂佳作。”老秀才捋著下巴上稀疏的山羊鬍,搖頭晃腦道:“自古文人寫秋,不是悲就是愁,不是傷就是怨,千百年都是這個調子。可人家蘇公子一句‘我言秋日勝春朝’,直接把調子翻過來了!這份胸襟,這份氣魄,別說臨安縣,就是整個平江府,年輕一輩裡也找不出第二個!”
“要我說,那首《玉樓春》才叫絕呢!”旁邊一個掌櫃打扮的中年人接話,“我家夫人昨日也去了,回來抄了滿滿一張紙,反覆念那句‘漸行漸遠漸無書’,說寫得比那些名家詞集裡的還好。今早家裡的丫鬟都在偷偷傳抄呢。”
“我更喜歡那首《少年遊》。”一個走南闖北的行商嘆了口氣,“‘歸雲一去無蹤跡,何處是前期’,唉,年輕時候總想著闖蕩天下,如今年紀大了,再讀這句,真是戳心窩子。”
誇讚的聲音此起彼伏,茶館裡幾乎一邊倒地叫好,可也不是所有人都服氣。
角落裡坐著兩個縣學的生員,都穿著半新不舊的儒衫,正是昨日也去了詩會的。聽著滿屋子的稱讚,兩人臉色都不太好看。
其中一個叫馮軒的,壓低聲音撇撇嘴:“吹得也太邪乎了。蘇白什麼底子,咱們還能不清楚?往日里作詩應對,哪次不是中下游?突然就寫出千古佳作了,誰信啊?”
“就是。”另一個同伴附和道:“我看啊,指不定是早就從哪裡淘來的舊作,提前背熟了,碰巧趕上秋日的題目,就拿出來裝樣子。真要是他自己寫的,怎麼之前一點動靜都沒有?蘇家可是十代落榜,文脈早就斷了,哪能突然就冒出來個天才?”
這話聲音不大,卻剛好讓旁邊幾個人聽見了。
方才說話的老秀才當即皺起眉頭,沉聲道:“後生家說話要講良心!昨日多少人親眼看著他當場落筆,從拿筆到寫完,一氣呵成,連半分遲疑都沒有。若是提前背的,能這麼熟?再說了,這等水準的詩詞,若是前人所作,怎會半點記載都沒有?”
張老漢也跟著嚷嚷:“就是!人家當場寫的,那麼多雙眼睛看著呢!你們自己寫不出來,就說人家是抄的,羞不羞?”
馮軒臉一紅,梗著脖子道:“當場寫的又如何?說不定是他花錢買的!這年頭,只要肯出錢,買幾首詩詞算什麼?蘇家有千畝良田,家底厚著呢,說不定就是花大價錢從哪個落魄名士手裡買來的,就為了在詩會上出風頭!”
這話一齣,周圍頓時靜了靜。
不少人心裡也犯嘀咕:蘇家十代不第,突然冒出來這麼個奇才,確實有點匪夷所思。要是說花錢買的,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可沒等馮軒得意多久,老秀才就冷笑一聲,直接駁了回去:“無知!你當千古佳句是街邊的白菜,想買就能買?這種級別的詩詞,但凡寫得出來的人,哪個不是名動一方的人物?真有這等本事,隨便去哪個世家做清客,都是座上賓,犯得著把自己的心血賣給一個無名小子?”
他頓了頓,語氣更重了幾分:“再說了,真要是賣,這等能傳世的詩作,那價錢得是天文數字!蘇家是有幾畝田,可也拿不出買三首傳世佳作的銀子!你當蘇家家產有百萬貫呢?動動腦子!”
一番話說得有理有據,馮軒臉漲得通紅,張了張嘴,卻找不出話來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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