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德茂聽見那聲“潰兵追來了”，手裡的菸袋鍋子差點掉在地上。他猛地站起來，連鞋都沒顧上穿好，就跑去翻出那面銅鑼，掄起錘子狠狠敲了下去。
“鐺——鐺——鐺——”
銅鑼聲又急又沉，像是要把人從夢裡硬拽出來。營地裡的人先是愣了一瞬，然後像被捅了的蜂窩一樣炸開了。有人抱著孩子往車底下鑽，有人把值錢的東西塞進懷裡，有人連鞋都顧不上穿，光著腳就往人群中間跑。
“都別慌！”孫德茂扯著嗓子喊，“能打架的青壯年，都到隊伍後面去！老人孩子往中間靠！別亂跑！亂跑死得更快！”
蘇清禾已經掀開車簾，從車廂裡抽出十幾把大刀。刀刃在日光下泛著冷光，她把刀一把一把遞給蘇安和蘇鴻，又對蘇鴻說：“二哥，把剩下的刀分給跟你學武的人。”
蘇鴻接過刀，轉身朝那幾個後生走去。
幾個後生接過刀，有人攥緊了刀柄，有人低頭看了看刀刃，嚥了口唾沫，但沒有人後退。
陸寒川也分到了一把刀。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把沉甸甸的大刀，又抬頭看了看遠處揚起的塵土，腿肚子已經軟了。
他攥著刀柄，指節發白，胸口的起伏比平時快了不止一倍。
他看了看蘇清禾，她正站在人群最前面，手裡那把大刀在日光下泛著冷光，側臉平靜得不像是在等一場惡戰。
他咬了咬牙，又看了看自己瘦弱的身軀，在心裡對自己說：他愛蘇清禾，可還沒到為了讓她刮目相看就把命搭上的地步。如果命都沒了，還談什麼愛不愛？他攥著刀，往前邁了半步，又停住了。然後他彎腰，把刀輕輕放在地上，直起身，聲音有些發虛：“我……我身體不太舒服，先回去了。抱歉。”
他說完，轉身快步走了。齊修賢站在旁邊，看見陸寒川放下刀走了，在心裡暗罵了一聲：他怎麼不叫我？他正猶豫著要不要跟上，又看見蘇清禾側過臉，餘光掃了一眼陸寒川的背影，什麼也沒說。齊修賢立刻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清了清嗓子，對蘇鴻說：“蘇小哥，我……我身子骨弱，怕是經不起折騰。我去叫我的護院來，讓他們上。”
他也走了。走得比陸寒川還快。錢佳瑞站在人群裡，看著陸寒川和齊修賢一前一後離開的背影，攥緊了手裡的刀：“懦夫！”他聲音不大，但旁邊的幾個後生都聽見了，有人跟著罵了一句，有人攥緊了刀柄沒說話。
潰軍和被追的流民很快就到了面前。蘇清禾往前邁了一步，刀尖朝下，擋住去路。她掃了一眼那些流民，衣衫破爛，面色青灰，有好幾個人眼睛通紅。她在心裡已經有了判斷，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眼睛紅了。這些人不能進隊伍。”
蘇鴻也跟著開口：“這些人的眼睛紅得像染了血，一看就是吃過人的。”
為首的潰軍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臉上帶著一道刀疤，聲音沙啞：“對，他們吃過人。我們百夫長的三歲兒子，就是被他們分著吃了。我們追了他們三天，今天必須讓他們償命。”
那些流民撲通撲通跪了下來，聲音又急又啞：“我們錯了！我們不該吃那孩子！求求你們別殺我們——”潰軍沒有等他們把話說完，已經揮刀衝了上去。
刀起刀落，很快地上多了十幾具屍體。其餘的流民見勢不對，四散逃進了路邊的灌木叢裡。為首的潰軍沒有追。他收刀入鞘，轉頭看了蘇清禾一眼：“你們這是往南走？”
蘇鴻接過話：“對，往南。”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我勸你們別往南去了。南邊邊境的主帥重傷，邊城快守不住了。你們去了，也是白跑一趟。”他說完，帶著那幾個士兵轉身走了。塵土漸漸落下來，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營地裡安靜了好一會兒，然後慢慢響起說話聲。“南方去不了了？那咱們去哪兒？”
“不去南方，還能去哪兒？”
“回北邊？北邊旱成那樣，回去也是等死。”
孫德茂沒有立刻回答。他蹲在牛車旁邊，午飯都沒吃好，握著菸袋鍋子翻了半天地圖，越翻眉頭越緊。他想了想，拿著地圖去找蘇清禾。他走到蘇清禾的騾車旁邊時，看見她手裡也拿著一張地圖，正低頭看著。孫德茂愣了一下：“你也看地圖呢？”
蘇清禾把地圖往他那邊偏了偏：“不去南方了。去東邊。”
“東邊？”孫德茂湊過來看了一眼，“東邊有什麼？”
“東邊冬天不冷，夏天也不像南方那麼熱，有山有河流，還有大海。”蘇清禾的指尖在地圖上畫了一道線，“去東邊落腳，至少不用餓死。”
孫德茂聽了，沉默了一會兒，又看了看那張地圖：“那就去東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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