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所裡已經是下午兩點,張華在辦公桌前坐下,把郭海軍的檔案攤開,一頁一頁地翻。
郭海軍的履歷簡單得近乎貧瘠:初中肄業,打過零工,進過工地,十五年前經人推薦進了西水廠,從臨時工幹起,轉了合同工,後來又轉了正式編制。崗位換了三個,工資漲了兩級,除此之外再沒有任何值得記錄的內容。
算算時間,他進廠那年二十九歲,已是金師傅去世六年後。兩人差了十來歲,一個在泵房,一個在運轉班,工作上交集不多。
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
張華把檔案合上,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手機震動起來,是老周。
“張所,我這邊把園區出入口的監控全部過了一遍,上週五傍晚六點到週日下午六點,進出清水河公園的車輛一共是一百一十三輛,其中在園區內過夜的有二十一輛,房車和搭帳篷露營的有十幾輛。”老周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疲憊,“我按照車牌號一輛一輛查了車主資訊,大部分都是本市居民,有幾輛是外地牌照,但都是來旅遊的。目前沒有發現和郭海軍有任何關聯的車主,也沒有發現任何可疑人員。”
“拖痕消失的那段柏油路,沿線的監控呢?”
“那段路正好在兩個攝像頭之間的盲區,前後各有一段拍不到。我從時間上倒推,如果兇手用車輛轉移屍體,應該是晚上八點到凌晨兩點之間的事。但這個時間段進出園區的車也不少,有出去買夜宵的、有臨時有事提前離開的、還有半夜三更忽然決定不露營了要回家的。我正在一輛一輛核實,但工作量太大了,最快也要三天。”
“三天太長。”張華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你先把週五晚上八點到十二點之間離開園區的車輛篩出來,優先排查。”
“行。”
掛了電話,小劉敲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所長,你讓我查的那個小象吊墜,我跑了幾家金店,有點發現。”
張華坐直了身體:“說。”
小劉把資料夾開啟,裡面夾著幾張打印出來的圖片和一張手寫的記錄。“我問了市區和周邊縣區一共十六家金店,沒有找到完全一樣的款式。但我把照片給一個鑄金的老師傅看了,他說這個東西跟市場上的尋常首飾不一樣。”
“怎麼個不一樣法?”
“他說這隻小象的工藝不是市面上流通的貨。普通黃金吊墜要麼是機器沖壓的,要麼是倒模澆鑄的,表面一般都是光面的,就算做磨砂效果也是在表面噴砂。”小劉指著圖片上小象腹部的特寫,“但你看這裡,這個奶白色的絨面,老師傅說這叫‘炸珠’工藝,是把極細的金珠一顆一顆焊在表面形成的。這種工藝非常古老,現在幾乎沒人做了,因為太費工時,而且對匠人的手藝要求極高。”
張華拿過圖片仔細看了看。腹部的絨面在放大之後確實能看出來是由無數極細微的小顆粒組成的,排列得密密麻麻,像是某種生物的表皮。
“老師傅說,能做這種活兒的匠人,本市應該不超過三個,而且都是上了年紀的老手藝人,年輕人根本不願意學這個。我已經把那三個人的聯絡方式要來了,明天一早就去走訪。”小劉合上資料夾,好奇地問,“所長,這個東西值不少錢吧?”
張華沒有回答。他把圖片還給小劉,腦子裡浮現出一個畫面:郭海軍粗短的手指上戴著金戒指,脖子上掛著金鍊子,腋下夾著個手包,和這隻精巧纖細的小象吊墜擱在一起,怎麼看怎麼不搭。
就像小王說的,這種東西不像他的風格。但如果不是他的,為什麼會出現在他的失蹤現場?
“郭海軍的家屬問詢筆錄做好了沒有?”張華問。
“做好了,剛整理完。”小劉從腋下抽出另一份檔案遞過來,“他妻子上午在所裡待了將近兩個小時,該問的都問了。”
張華翻開筆錄,一頁一頁地往下看,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郭海軍的妻子叫王秀梅,比他小三歲,兩人是一個村的,經人介紹認識,不到二十歲就結了婚。婚後第二年就生了兒子,兒子今年已經二十三歲,在鄰市一所大學上學。兩口子剛結婚那幾年是真窮,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裡,冬天連暖氣費都交不起,王秀梅跟著他在工地上搬過磚、在菜市場擺過攤,最困難的時候兩個人分一碗麵吃。
轉折出現在大約十五年前。王秀梅在筆錄裡提到,郭海軍有個“有錢有權的親戚”幫了他們一把,給兩口子都找了工作。郭海軍進了水廠,王秀梅進了一家物業公司做保潔。後來日子慢慢好起來了,存了點錢,買了房,又買了那輛二手比亞迪。
說到那輛車的時候,王秀梅的表情和語氣在筆錄裡被小王用括號標註了“說到這裡時情緒明顯激動,用了髒話”。
王秀梅說,郭海軍自從買了那輛車跑滴滴之後,整個人就變了。以前雖然也不算什麼好男人,但至少顧家,掙的每一分錢都往家裡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