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內的藥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濃烈。
老皇帝靠在明黃色的引枕上。
他瘦得脫了相,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依然透著讓人不敢直視的銳利。
沈驚寒跪在龍榻前三步開外,脊背挺得筆直。
“廣濟倉的事,朕聽說了。”老皇帝聲音沙啞,說話間伴隨著粗重的喘息,“承恩公這老東西,朕還沒閉眼,他就急著給三皇子鋪路了。”
沈驚寒低頭:“裴長庚已將相關人等押入刑部,賬冊確鑿。”
“賬冊。”老皇帝冷笑一聲,胸膛劇烈起伏,“戶部那幫碩鼠,真當朕瞎了?朕留著他們,是為了制衡。水至清則無魚,你懂嗎?”
“臣懂。”沈驚寒語氣平靜,“但廣濟倉的糧是用來救江南水患的。水患若不平,流民四起,大梁的根基就動了。制衡,不能以國本為代價。”
老皇帝盯著他看了許久。
大殿內安靜得只能聽見漏壺滴水的聲音。
“沈驚寒,你是個好官,也是個孤臣。”老皇帝嘆了口氣,語氣中透出一絲疲憊與無奈,“朕這輩子,防過外戚,殺過功臣。到頭來,能託付江山的,居然只有你。”
沈驚寒叩首:“臣惶恐。”
“別跟朕來這套虛的。”老皇帝擺了擺手,“朕知道你恨朕。程之衍的案子,當年朕若肯深查,你父親也許不用死。但朕需要程家去鎮守北境,需要用你父親的命去平息南境的怒火。帝王術,沒有對錯,只有利弊。”
沈驚寒的手指在袖中緩緩收攏。
他沒有抬頭,聲音依然平穩:“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好一句君恩。”老皇帝閉上眼,“太子年幼,性子軟。三皇子心大,背後有承恩公府。朕若將皇位傳給太子,你就是他唯一的依靠。”
老皇帝突然睜開眼,死死盯住沈驚寒:“朕封你為太傅,輔政監國。但你要記住,臣子就是臣子。柱石若是太高,會頂破這大梁的天。”
這是託孤,也是最後的敲打。
沈驚寒抬起頭,直視老皇帝的眼睛:“臣的身體,太醫看過。餘毒未清,臣只求大梁安穩。”
老皇帝看著他蒼白的臉和眼底的清明,緊繃的肩膀終於垮了下來。
“擬旨。”老皇帝虛弱地抬起手。
旁邊的秉筆太監立刻鋪開明黃色的絹帛。
“立皇太子梁煜為新君,即日監國。著內閣首輔沈驚寒加太傅銜,總理朝政。”
沈驚寒重重叩首:“臣,遵旨。”
老皇帝揮了揮手:“退下吧,朕累了。”
沈驚寒站起身,躬身退出大殿。
跨出門檻的那一刻,他回頭看了一眼。
龍榻上的那個老人,曾經掌控天下生殺大權,此刻卻只剩下一具枯槁的軀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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