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宮偏殿。
送葬的隊伍散了。風雪把滿城的素縞凍得發硬，一碰就嘩啦響。
嬴駟邁過高高的門檻，斬衰孝服的下襬糊著泥水和冰碴。他揮開要上前伺候的內侍，自己動手，把那身溼透的麻衣一層層剝下來，撂在青磚上。
溼麻布落地，聲兒是悶的。
內侍捧著紅漆托盤，碎步湊上來。盤裡擱著那頂玄黑赤邊的秦王冠冕。
內侍的手剛往上抬，被他隔開。
嬴駟兩隻手捧起那頂冠冕，託到眼前停了一息，才往束好的髮髻上壓。
比他想的沉。
玉旒垂下來，晃了兩下，停住。
這個才滿二十的青年轉過身，走到那張寬大的黑漆王座前，坐下去。
案頭，各郡縣送來的竹簡摞成了一座小山，最上面那捲歪著，快要滑下來。
嬴駟伸手把它扶正。
扶完了，肩背塌下去半寸。
“先生。”他偏頭去找站在殿側的林絕，喉嚨裡先出來一口氣，“父王在時，孤看這大秦……孤覺得已經是天下第一等的強國了。”
“如今自己坐上來。”他拿指節敲了敲那堆竹簡，“這滿案的東西，卷卷都像催命的。”
“新王登基第一道政令，該往哪兒落筆？”
林絕抖了抖袖口的雪沫，踱到案前。
中原諸侯的動向他沒碰。關中老氏族那一疊請安摺子，他連翻都沒翻，手直接探到最底下，抽出一卷封著火漆的。
“巴蜀新郡太守送的加急。”火漆在他指甲底下裂開，“王上看這一段。”
“巴蜀初定，前線壓著十萬大軍，糧草已經見底。太守伸手向關中要糧。”
林絕把案上那支硃砂筆拿起來，遞過去。
“新君的第一把火，不在朝堂上。”筆桿遞到嬴駟手裡，他手指順勢在竹簡空白處點了一下，“在碗裡。”
“批紅。告訴他，關中一粒糧不發，發糧券。”
“再從關中抽三萬民夫入蜀，逢山開路，遇水搭橋。修路的工錢，也用糧卷，這樣可以在巴蜀推行糧卷的同時，讓他們拿著糧卷收回巴蜀民眾的糧食解決危機。”
“用秦國的券，吃巴蜀的糧。這叫盤活。”
嬴駟接了筆，懸著手腕。
筆尖上那滴紅先落下去，在竹簡邊緣洇開一小團。
他這才把圈畫上，畫得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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