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絕執起木棍，點在堪輿圖上函谷關外的一處狹隘山道上。
“太傅。”林絕手腕翻轉，木棍敲了敲桌面，“來推演一局。前線魏國起傾國之兵，大秦十萬主力血戰中原。大軍斷糧，後方太倉緊急調撥十萬石輜重，由兩萬民夫押送，從咸陽出發馳援前線。”
木棍順著圖紙上的路線劃過。
“這條道，一邊絕壁，一邊深淵。偏偏前鋒營折損，兩萬受了重傷、急需醫治的秦軍正乘著牛車，沿原路撤回關內。”林絕扔下木棍，“太傅教我，這兩股車流在此地迎頭撞上，誰給誰讓？”
嬴虔粗聲開口：“前方將士等糧救命，自然是傷兵退讓，輜重先行！”
“太傅久經沙場，兵痞的脾氣全忘乾淨了？”林絕身子上前壓靠在長案邊緣，“傷兵殘軀斷臂，本就滿腹怨氣，急著回關中活命。輜重營急如星火，軍令如山。雙方互不相讓。牛馬擁擠，車轅交錯，只要一匹馬受驚失控，成千上萬輛大車就會卡死在懸崖道上。前車退不了，後車進不去！”
大殿內落針可聞。
“十萬石糧草，幾萬牲口和民夫，每天都要張嘴吃飯！堵在山道里進退不得。堵上三天三夜，糧草送不到前線，路上倒先被押糧隊吃空了！不用魏軍打過來，十萬大軍自己就能餓出譁變。若此時敵軍輕騎藉機奇襲糧道，一把火下去，太傅覺得自己還能安穩坐在此地指點江山？”
嬴虔喉結滾動。
沙場悍將最重後勤。林絕三言兩語，直戳軍中最要命的頑疾。沒有路權，一打大仗，大秦的血管先自己堵死了。
林絕站直身子，手指順著圖紙上的紅黑雙線移動。
“這幾條線，太平時是商道，戰時就是大秦的生命線。左進右出，涇渭分明。規矩立住，百萬大軍也能進退自如，井然有序。”林絕偏過頭，“太傅還覺得，本座這是在弄文人墨客的繁文縟節嗎？”
嬴虔胸膛劇烈起伏。他轉過身，一腳踹飛旁邊的青銅矮凳。青銅器砸在地衣上，發出一聲悶響。
“商君！”嬴虔扯開嗓門，“把這規矩給老子刻進軍法裡！以後大軍開拔，誰敢逆向行車，不用交廷尉府，老子在陣前親手剁了他的腦袋！”
商鞅跨前一步，拱手領命。
嬴駟一巴掌拍在御案上。
“準！即日起，咸陽全城畫線。《交通路權律》曉諭三十六郡，人車分流，靠右行駛。不依規矩者，傷人坐牢，毀物重賠！”
王命下達，大秦龐大的行政機器轟隆作響。
竹簡詔書交由黑冰臺快馬傳遞，半日內貼滿咸陽各縣。廷尉府派出百名法吏，敲響銅鑼，在一百零八坊宣讀新律。
三日後，咸陽西市。
這是咸陽城最為擁堵的地段。買肉的屠夫、挑擔的老農、牽馬的走卒，平日裡全擠作一團。如今，長街正中，石灰混著硃砂刷出了一條三寸寬的紅線，直貫城門。兩側沿街商鋪外，畫出了一丈寬的黑線。
十字路口處，搭起了一座三尺高的指揮木臺。首批上崗指揮的差役，全是從安置營退下來的殘疾老卒。
黑夫換上黑底紅邊的治安署勁裝，腰挎精鋼橫刀，獨臂舉著紅黑雙色旗，立於木臺之上。
大秦推行政令的手段從不講情面。頭兩日有地痞無賴無視規矩跨線，治安老卒直接抽出橫刀，連著刀鞘劈頭蓋臉砸下，當場鎖拿入獄服苦役。幾場見血的教訓過後，咸陽百姓全都老老實實貼著黑線右側行走。
整條西市長街，人流車流各行其道。
街邊二樓的酒肆裡，幾名楚國客商靠著木欄往下張望。
“秦國這規矩，立得真是嚴絲合縫。”一名楚商舉著酒樽，“在咱們郢都，只有達官貴人的車輦出行，家奴才會鞭打驅散路人。咸陽這等規矩若放到軍中，大秦輜重的行進速度，怕是能把列國甩出八條街去。”
長街拐角處突起馬嘶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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