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宮偏殿。
地龍燒得很旺，驅散了深冬的嚴寒。嬴駟端坐在御案後，正低頭翻閱巴蜀新軍籌備的竹簡。這幾個月來，巴蜀大熟，送往前線的糧草綿延不絕，大秦的底氣越來越足。
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寒風灌進暖閣，燭火劇烈搖晃。
林絕大步跨入殿內，景監緊隨其後，順手關嚴了殿門。
沒等嬴駟開口詢問，林絕徑直走到御案前，手腕一翻。
啪。
一張四角平整的大秦糧券拍在成堆的奏摺上。
嬴駟擱下硃筆，視線掃過那張糧券，抬頭看向林絕。
大半夜闖進寢宮，就為了拿一張百石糧券過來？這行事作風倒是一如既往的沒規矩。
“這是齊國臨淄黑作坊出來的東西。”林絕拉開椅子坐下，手指敲了敲紙面，“紙漿裡多了一層麻纖維。暗紋是用刻刀一點點雕在底版上的。做工極好，能以假亂真。齊國人正用這東西，打算把關東六國的商隊全武裝起來，進關中搬空咱們的太倉。”
嬴駟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他拿起那張糧券，湊近看了看邊緣，又翻過來看背面的官印。若不是林絕點明，他根本看不出真假。
“齊國安敢欺我大秦！”嬴駟掌心發力，直接將那張假券揉成一團，狠狠砸在地上，“景監，即刻傳旨內史府！明日起，大秦全境停止使用紙券！市易買賣，全部退回銅錢交割。官庫不再承兌紙券分毫！”
遇到危機，快刀斬亂麻，這是最本能的帝王反應。
“退回去？”林絕身子後仰，靠在椅背上，“大王若是這麼幹，大秦這幾年好不容易攢下的家底，這就等於拱手送還給關東六國了。”
嬴駟動作一頓。
“咱們推行紙券，是為了把六國商賈手裡的銅幣逼成廢銅，讓他們只能順著大秦的規矩做買賣。大秦掌控著糧價和物價的定價權。”林絕語速平穩，陳述著事實，“現在改回銅錢，等於主動砍斷自己的手腳。大秦不僅會失信於關中百姓，更會讓六國商賈重新掐住大秦的命脈。”
嬴駟皺起眉頭，重新坐回寬大的王座裡。
“孤不明白。”嬴駟盯著林絕，“既然紙券這麼好用，齊國、楚國為何不效仿大秦，自己印發他們國內的紙幣？非要大費周章地造大秦的假券？”
林絕拿過案桌上的兩隻空茶碗，擺在嬴駟面前。
他又提起泥爐上的銅茶壺，將滾燙的茶水倒進其中一隻碗裡，直到茶水八分滿。
“大王看這兩隻碗。有水的這隻，是大秦的國庫。空著的這隻，是六國的國庫。這茶水，就是天下間的糧草、生鐵、鹽巴。”
林絕指著那碗熱茶。
“大秦的紙券能立得住，是因為大秦打下了巴蜀，拿下了河東。太倉裡有堆積如山的真米實麥。老秦人拿著一張紙，走到任何一個郡縣的官署，都能換出實打實的肉和布。大秦有實物盤作為信譽兜底，紙，就是錢。”
林絕的手指移向那隻空碗。
“六國連年征戰，貴族兼併土地，國庫早就入不敷出。他們若是敢在國內印製這種紙幣，老百姓拿著紙去官府換糧食，官府拿不出東西。”
“物少，而紙多。”
林絕看著嬴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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