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撥回五日前。
齊國臨淄,王宮密室。
青銅連枝燈燒著獸脂,室內不設宮人,寂靜得落針可聞。
“啪。”
一張大秦糧卷被重重拍在金絲楠木大案上。糧卷鑄造精良,邊緣打磨得極其平整。
齊王十指交叉,身體前傾,緊緊壓著桌面。
“秦國拿下大片土地,又使用一堆用樹皮爛網糊出來的廢紙,印上幾個紅印,就能在關中換走大把的銅板,然後換大齊的精鐵和鹽巴。”齊王聲音在密室中悶響,“秦國這幾年休養生息不出兵,卻用這種不見血的手段,將中原商賈手裡的糧食精鐵抽了個乾乾淨淨。這買賣,嬴駟做得很愜意。”
坐在下首的齊相鄒忌未發一言。他在寬大的袖管中摸索片刻,掏出一隻紫檀木匣,起身呈至御案。
齊王單手撥開木匣銅釦。
匣內明黃色的蜀錦上,平平整整摞著十張紙片。長寬尺寸分毫不差,邊緣裁切齊整。最上面那張,印著醒目的“大秦糧券”四個黑色大字,面額標註“百石”,右下角蓋著大秦內史府的硃砂紅印。
齊王捻起最上面的一張,大拇指與食指捏住紙面,緩緩揉搓。
紙漿厚實,透著粗糙的麻纖維觸感。齊王將紙券舉起,迎著連枝燈的火光望去。燈影穿透紙頁,內部隱隱浮現出一圈連貫的齒輪暗紋。
齊王收回手,將紙券甩回匣內。
“幾成?”
鄒忌退後半步,低頭拱手:“九成。臣抽調臨淄城內最好的百名造紙匠人,圈禁在地下作坊整整三個月。尋遍齊地桑木,熬爛了上千口大鍋,才配出這等質地的紙漿。那透光的齒輪暗紋,是找了三位精通雕版的老師傅,一刀一刀在底版上生生刻出來的。”
齊王再次撫過紙面邊緣。
他知道這是贗品,但僅憑肉眼和手感,尋常市井商賈絕對摸不出那一成細微的差異。
“只靠我大齊一家,拿這紙片去秦國套東西,太慢,也太扎眼。”齊王手指叩擊案面,“中原列國在漢中和河東吃過秦人的大虧。這口惡氣憋了很久。你即刻派密使,攜樣品去楚、趙、燕、韓。”
鄒忌抬起頭。
“聯絡四國商行。讓他們派信得過的走私商隊來臨淄進貨。”齊王語速極快,“告訴他們,拿這東西入關中,能把秦國太倉裡的存糧一石不剩地搬出來。”
鄒忌順勢進言:“大王英明。只是這造紙的配方和雕版,決不能洩露半分。齊國只向四國提供印好的成品糧券。他們想空手套白狼,就得拿國庫裡的東西來齊國換。”
齊王縱聲大笑。
秦國用紙換實物,齊國便造假紙換列國的真金。一進一齣,齊國連商賈走私的力氣都省了,直接坐在臨淄抽關東的血。
笑聲一收。
“傳令開內庫。”齊王語氣轉冷,“撥五百鎰黃金,連夜增派千名死契工匠入黑作坊。十二個時辰不許停爐,日夜趕印。”
一張無形的絞肉大網,自臨淄向外瘋狂鋪開。
三日後,楚國郢都。
楚相昭奚恤站在私宅後院的暗房裡。木案上,堆著上千張從齊國密送而來的假糧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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