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龍驅散寒意。林絕將沾著殘雪的竹簡拍在御案上。
“收網。”
嬴駟抓起竹簡掃過，緊繃的肩背鬆弛下來，仰面大笑。
“十二萬石陳糧！五萬斤精鐵！皮帛兩萬餘匹！”嬴駟捏著竹簡行至沙盤前，“這批壓箱底的廢料，一分不少地留在了函谷關。田橫竟還送來一萬兩千輛大車與兩萬牲口。六國這筆買賣，算是把家底賠了個底掉！”
嬴駟轉過身。
“國師此局精妙。大秦國庫未損分毫，反得一支龐大的輜重車隊。來年春季用這些車馬運糧，大軍西征腳程能快上一倍！”
林絕落座客椅，端起熱茶呷了一口。
“大王，此乃第一步。”林絕擱下茶盞，“關東商賈雖攔在了門內，但他們這半月用假鈔在關中掃貨，留下的爛攤子，得有人善後。”
他抬手指向殿外。
“市價被炒高了五倍。如今真正捱餓的，是那些拿著大秦糧券，卻連半鬥鹽都換不起的老秦人。”
話音剛落，殿門被猛力推開。
商鞅頂著一肩風雪跨入殿內，面色冷厲。
“大王！國師！”商鞅撩袍下拜，“巴蜀與河東急報！大批流民與歸降老卒手持糧券買不到吃食，各縣市集大亂。部分降民以為國庫見底，正聚眾衝擊縣衙。暴亂就在旦夕之間！”
商鞅直起身：“臣請旨！即刻下發虎符，調京畿大營與巴蜀駐軍鎮壓！敢衝擊縣衙者，按‘謀逆’論處，就地格殺以正國法！”
法家治世，重典治亂，刀鋒永遠是維護規矩的底牌。
嬴駟濃眉緊縮。殺人易，但這把刀一旦揮下去，好不容易穩住的巴蜀與河東必將血流成河。
林絕行至沙盤前，抓起一枚代表軍隊的木籌，指力微吐，木屑簌簌落下。
“出動刀兵，便是告訴天下，大秦心虛，信用盤崩盤。”林絕丟掉殘渣，看向商鞅，“巴蜀與河東這亂象，後世稱之擠兌危機。這是筆經濟賬。拿刀槍鎮壓，只會將民怨逼成死結。一旦百姓不再認國府的紙鈔，咱們贏了田橫也是滿盤皆輸。”
“依國師之見該當如何？”商鞅反問，“這半月黑冰臺坐視不管，任由假鈔氾濫。百姓拿著廢紙要換糧，國庫拿什麼填這無底洞？”
林絕自袖中抽出一本厚重的竹簡賬冊，砸在商鞅面前。
“看看這個。”
商鞅狐疑地拿起賬冊，翻開封皮。
他的目光在竹片上定格。
泥陽縣，西市鐵匠王二，七日被楚商以十石假券騙走三把柴刀。
安邑，南街更夫趙四，八日用六石真券買不到原價一石的粟米，倒貼五石。
成都，北郭農婦阿秀，十五日賣豬所得八十石糧券泡水化泥，血本無歸。
每一筆交易，每一文錢的虧空，事無鉅細，精確到人。
“這本《民損簿》，是黑冰臺暗衛混在市井，一筆筆用炭筆記下來的。”林絕走到商鞅身前，“你前幾日問，為何黑冰臺只看不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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