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落針可聞。商鞅快步走出佇列，彎腰撿起竹筒。大拇指撬開火漆，抽出內裡的絲帛。
只看清開頭那幾行字，商鞅握著絲帛的手背猛地鼓起青筋。他沒有依規制當庭宣讀，而是雙手平舉絲帛，踩著玉階一步步走上丹陛，將其呈交到端坐龍椅的嬴駟面前。
嬴駟接過絲帛，目光垂落。
開篇是宜陽大捷，大秦成功奪下儲量驚人的鐵礦。嬴駟面色如常，古井無波。
視線繼續往下。絲帛中央，幾行乾涸的血字撞入視野：
遇楚趙聯軍背刺，大軍深陷泥潭。太傅嬴虔，為爭高地，率老營三百騎衝擊十萬楚軍。力竭被俘，拒不投降，受昭陽斬首之刑，壯烈殉國。
嬴駟的呼吸陡然停滯。
厚實的絲帛在他五指間被揉捏成一團褶皺。
大殿內的空氣變得極度壓抑。群臣敏銳地察覺到了王座上散發出的暴戾壓迫感，紛紛低下頭顱，屏住呼吸。
嬴駟緩緩站起身。動作極其僵硬，四肢不聽使喚。他低頭盯著腳下的金磚。
腦海中清晰地浮現出那個動輒拎著六十斤重劍、滿口汙言穢語，卻把半條命都填進大秦新法裡的乾瘦老頭。
大秦的太傅。他的叔伯。那個在大秦宗室最風雨飄搖的時刻，硬生生頂住六國壓力、撐起軍方脊樑的老將。
被人砍了腦袋。
“楚國。”嬴駟吐出兩個字。字音極低，卻震得所有人耳膜發疼。
他猛地抬起頭，一把拔出腰間那把象徵大秦無上王權的太阿劍。沒有半句廢話。他雙手握緊劍柄，反手重重揮出。劍鋒裹挾著毀滅性的力道，劈向純金打造的龍椅右側扶手。
當！
金屬斷裂的銳鳴聲在殿頂炸開。那顆純金雕刻的龍頭被齊根斬斷。沉重的金塊砸落在地，順著玉階翻滾，一直滾到了白縉的靴子旁。
“傳寡人的旨意！”嬴駟暴喝出聲，聲浪在大殿內來回沖刷，震落了樑柱上的灰塵，“大軍出關！傾大秦舉國之力，踏平中原！寡人要昭陽九族給太傅陪葬！要楚趙兩國片瓦不存！”
群臣戰慄。白縉雙腿發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大王息怒！”白縉聲音發顫，“太傅殉國，舉國同悲。然此時楚趙韓三國聯軍尚在中原腹地，東方齊國態度不明。大秦主力在宜陽剛歷經一場血戰，元氣大損。此時若掀起全面滅國戰，關東諸侯必生合縱之心，大秦危矣！”
幾名老臣跟著跪地，連聲附和勸諫。
嬴駟提著太阿劍，一步跨下丹陛。他一腳將白縉踹翻在地，劍尖直抵對方的咽喉。
“太傅的頭被人砍了。你讓寡人息怒？”嬴駟居高臨下，語氣冷酷決絕，“再敢言退者，殺無赦。”
朝堂死寂。無人敢在這個節骨眼上觸怒這位徹底暴走的君王。
大殿末座，客卿張儀攏著寬大的袖袍，慢條斯理地踱步而出。他踩過地上殘破的竹簡和那顆斷裂的金龍頭，面無懼色。
“大王。”張儀拱手，身板挺得筆直，“幾位大人言之有理。大秦不能硬打。硬打，就是鑽了別人的圈套。”
嬴駟偏過頭，盯著張儀：“你也想勸寡人退兵？”
“臣不敢。”張儀直視嬴駟，拔高音量，“臣不僅不想退兵，還要讓楚趙兩國，主動把昭陽的人頭裝在匣子裡送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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