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不外乎人情,一味嚴苛只會折斷骨頭。”林絕走回案前,指著那快要乾涸的水漬,“衛鞅替你揹負天下罵名,把規矩立死;你手握赦免權,做萬民敬仰的仁君。出了亂子,罪在商君,得了好處,恩在嬴氏。”
這套後世成熟的預期管理與政治切割邏輯,直接劈開了戰國時代的認知壁壘。
殿內鴉雀無聲。
嬴渠梁雙目圓睜,死盯案上的圖樣。
罪在商君,恩在嬴氏。刀與糧。
這等聞所未聞的帝王心術,竟將法治與王權剝離得如此精妙!不損新法分毫,卻將君權無限拔高。
“不行!”嬴渠梁一揮袖袍,“若是如此,寡人置商君為何地?寡人豈是那等背信棄義之徒。”
商鞅當即上前一步,長揖到地:“若是變法能成,鞅何懼?君上不必有此顧慮,一切皆是鞅自願為之。”
商鞅轉頭面向林絕,再度躬身下拜。
“林兄一席話,撥雲見日。好一個雙簧!好一個恩出嬴氏!先生此計,當抵百萬大軍!鞅原以為護法必損名,如今方知,法不僅能強國,亦能為君上收束民心。鞅,心服口服。”
林絕往旁邊閃了半步,避開這大禮。這老兄動不動就行大禮,受多了怕是折壽。
嬴渠梁猛地端起那樽溫酒一飲而盡,轉頭看向商鞅:“好,寡人這就草擬恩詔,只等商君放這第一把火!將來若是有人以此攻擊商君,寡人定為你討個公道。”
三人湊在案前,將南門立木的懸賞細節敲定,並定下連坐法頒佈的時機。
夜色深重,櫟陽宮上空星斗偏移。
……
次日清晨。
晨霧還未散盡,櫟陽南門便人頭攢動。
城門正中央,穩穩豎著一根三丈長的大圓木。幾名持戈甲士虎視眈眈立在兩側,刀刃泛著冷光。
人群外圍,幾個穿葛布衣裳、賊眉鼠眼的人湊在一處交頭接耳。老氏族養在市井的閒漢眼線早就盯上了這裡。
“那外鄉來的左庶長,大清早發失心瘋了!”
“懸賞五十金搬一塊破木頭?當咱們是三歲小孩呢!就在這盯著,看他這戲怎麼收場。”
“等到了晌午沒人去搬,我看他商鞅的臉往哪擱!”
城樓上方,商鞅迎風而立,俯視著下方喧鬧的百姓,一言不發。
林絕靠在城垛後頭,打了個哈欠,拍了拍手上的灰。
聽著城牆下那些閒漢越發囂張的鬨笑,他換了個舒服的姿勢。
好戲,要開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