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櫟陽宮後殿。
三足銅鼎裡炭火燒得劈啪作響。林絕大步進殿,壓根沒顧忌什麼君臣大防,尋了個軟和的蒲團一屁股坐下。
嬴渠梁揮手退下寺人,親自端著一樽溫酒遞上前:“先生,城南那探子寡人放走了,推恩令的底牌絕透不出半個字。眼下變法第一關,當如何破局?”
商鞅立在案側,一甩袖袍:“鞅請明日於南門立三丈之木,懸賞五十金,搬木者賞。以此立信!木立之後,即刻頒佈什伍連坐之法,亂世用重典,敢有違逆者,殺無赦!”
話音擲地有聲,砸在殿內。
嬴渠梁端著酒樽的手停在半空:“衛鞅,立木為信可行。但什伍連坐若是急推,關中百姓多彪悍,老氏族正愁抓不到把柄,這把火一旦落下去,整個櫟陽都會炸。”
商鞅仰起頭:“君上,變法不見血,何以懾群臣?若前怕狼後怕虎,秦國何日能強?”
殿內氣氛降至冰點。
林絕抿了口溫酒,砸吧兩下嘴。這秦朝的酒,實在淡得很,還得過濾渣子。
“行了。”林絕放下酒樽,手指沾了點酒水,在漆案上畫了個圓,又在中間添了條彎曲的線,分出陰陽兩極。
兩人的注意力全落在那水漬上。
“衛鞅,你這法子,太愣。”林絕指著案臺,“法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要立威,不錯。君上想求穩,也沒錯。但誰定了規矩,法只能由一個人來唱?”
商鞅欠身:“林兄此言何意?”
“紅白臉雙簧。”林絕敲擊桌面,“你商君唱黑臉,當那個索命的活閻王。連坐之法照頒,重刑照上。但凡犯事,依律當斬!”
嬴渠梁勃然變色:“先生,這豈不是要逼反百姓?”
“秦公莫急。”林絕抬手製止,手指點向那半邊空白的水漬,“黑臉唱完,便該你這君王唱白臉了。法出商君,恩出君王。連坐牽連者眾,真要全殺了,秦國拿什麼打仗?此時,需由君上親自下發恩詔。”
林絕提高音量,字字句句砸向兩人:“詔書上就寫,商君之法,嚴密無私,乃為強秦。然連坐過眾,實非寡人所願。凡遇不知情而連坐者,免其死罪,改為謫戍或是罰勞役。但有一條,絕對不赦!”
“哪一條?”兩人齊聲發問。
“私鬥!”林絕拔高聲調,“勇於公戰,怯於私鬥。民間因爭水、爭地私自械鬥者,連坐從嚴,絕不姑息!”
嬴渠梁胸膛劇烈起伏。秦人私鬥成風,每年死於內耗的壯丁數以千計。若能以此專切毒瘤,倒是一步絕佳好棋。
但他依舊存有顧慮。
“先生。”嬴渠梁思忖片刻,連連搖頭,“君無戲言,法貴乎一。若商君定法,寡人赦免,豈不是朝令夕改?久而久之,百姓安能信服?”
在這位古君王的傳統思維裡,法條必須至高無上,君臣必須步調一致。
林絕嗤笑出聲:“秦公,你讀史只讀了一半?”
他站起身,走到炭盆邊烤火:“昔日幽王烽火戲諸侯,為何失信亡國?因為他是在軍國大事上戲弄諸侯的命!這叫失信!”
林絕轉過身,對上嬴渠梁的視線:“而你現在,是在施恩。百姓會因為不用死而覺得你言而無信嗎?他們只會感恩戴德!商鞅的法,是懸在他們頭上的刀;你的恩,是落入他們口中的糧。刀讓他們畏懼規矩,糧讓他們誓死效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