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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城南草院。
破油燈擱在案上，照著幾卷鋪展開的細麻布。林絕手持削木枝蘸墨，在麻布上刷拉出一行行縱橫方格。
門扣響。商鞅帶著冷露氣息進來，往日板著的臉上壓不住熱意。
“林兄，立木一事成效大顯。各縣官吏已將法令逐張貼到位。”
“坐。”林絕沒抬頭，把畫了半截的表格一抽，扔到商鞅面前，“立木給金不過是場戲。接下來才是真刀子。”
商鞅接過麻布展開，上端橫列幾欄：戶主姓名、丁口詳錄（幼男、壯丁、女口）、田畝幾何、畜產幾頭、既往軍役。
他的手開始發抖。
“全國編戶齊民，人口普查底冊。”林絕敲了下桌面，“你的什伍連坐，關鍵在“連”跟“坐”兩個字。可你連人家柴房裡藏沒藏著弟兄、偷沒偷養著沒入冊的小兒子都搞不清楚——連誰的坐？”
他站起身，手指點著表格上的方格線：
“法令發下去，把這股衝勁頂住之後，頭等大事不是抓犯人，而是叫底下官吏領著這表格，把整個關中翻個底朝天，把丁口數給我算實了！”
商鞅死死盯著那些方格。
以往老秦幾代朝政算丁稅，全憑地方宗老隨口報。一千口瞞成三百，更別提各大氏族暗藏在深山裡的成千私戶隱丁。
若這表格落地，每個村有幾匹馬、幾塊田、幾個能抓戈打仗的壯丁，全都清清楚楚攤在國府案頭——
老氏族藏了幾代人的黑田、隱戶、私奴，全得見光。
“此冊一齣……”商鞅的聲音沙啞了，“老氏族命脈盡斷。”
“所以人家接下來要你這條命。”林絕翻身朝石榻上一躺，“叫君上把恩詔趕緊寫好蓋印。快了，今夜往後，就該見血了。”
商鞅按住腰間劍柄，起身出門，腳步又沉又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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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明。
渭水村與下水村交界的灌渠旁，血已經把泥地泡軟了。
兩村爭水的械鬥從清早打到日中，參與者超過四百壯丁。七具屍首橫在渠沿，面目模糊。
而櫟陽城西，甘龍府邸。
杜摯坐在正堂中央，面前圍了一圈從各地飛奔而來的氏族權貴。
“地方上的小吏我已經打過招呼。”杜摯擱下茶盞，“大門緊閉，一概不管。”
堂下有人陰聲接話：“依新法連坐條例，私鬥致死，全族連罪。這兩村加起來幾百戶，難不成衛鞅把幾百號秦人全拉出去砍了？”
杜摯拍了下扶手：“砍，他就是暴吏屠夫，民心盡失。不砍，新法第一天就成廢紙。”
滿堂笑聲陰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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