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灘上，兩個秦卒扭在血泥裡。
四百多顆新鮮首級還沒清點完，這邊先炸了鍋。
周圍的新卒呼吸粗重。他們手裡還攥著剛割下來的人頭，血順著指縫往下淌。所有人都在看——這顆有爭議的腦袋，最後判給誰。
“左庶長。”
一個穿銅甲的軍吏從旁邊插進話來。
杜充。杜摯的遠房族侄，靠著恩蔭在軍中混了個監軍的虛職。推恩令一齣，老氏族傷筋動骨，他這點虛職倒因還沒來得及清查保留了下來。
杜充掃了眼泥裡兩人，拔高音量：“依大秦舊律，亂陣爭功，同伍械鬥，皆為死罪。新法既然嚴苛，這兩人當就地正法。至於這首級——”
他環視周圍紅了眼的新卒：“無人能證是誰殺的，自然作廢！”
作廢。
兩個字落地，四百多人的呼吸全變了味。
拿命拼出來的東西，監軍一句話就沒了？那他們腰間這些人頭呢？以後要是也“無人能證”呢？
商鞅沒看杜充。
軍功爵這把火剛燒起來，第一口肉分得不公，這火不但滅，還會反噬。
“林兄以為如何？”
林絕把手裡那顆腦袋扔在腳邊草葉上，從袖子裡扯出塊布擦手。
“殺人容易，誅心難。”他把帶血的布一團，甩進河裡，“軍功若成糊塗賬，以後戰場上這幫人想的就不是多殺敵，而是怎麼防背後放冷箭的同袍。”
他踢了踢地上那顆首級：“這腦袋只有一個主人。誰砍的，死人會說。”
杜充冷笑：“死人還能開口？”
“死人比活人誠實。”林絕轉頭看商鞅，“衛鞅，鴛鴦小陣，每個人站什麼位置，拿什麼兵器，是不是死數？”
商鞅腦子裡那根線一下貫通了。
“來人！”他轉身厲喝，“把兩人同什的什長、掌管陣圖的書吏叫來！”
片刻後，什長和書吏跑步趕到。
商鞅指著那顆首級：“驗屍口。”
兩名軍法官上前，將首級翻轉，掰開創口。
“報左庶長！切口自左向右下方傾斜，入骨三分。兵器為制式長戈，戈刃前段有半寸捲刃！”
商鞅轉向書吏：“查陣圖。交戰時，這兩人在陣中何處？”
書吏展開木牘，手指劃過。新軍操練，每人的陣位釘死在冊。
“張三居陣左側翼，司職戈手！李四居右側後排，司職補位短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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