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犯法,當如何處置。
這問題一齣口,滿殿的呼吸都輕了下去。老氏族殘餘的幾個官員眼角帶著笑,三十名齊國士子齊齊揚起下巴。這題在他們眼裡沒有答案,只要林絕鬆口說一句“網開一面”,秦法立時就成了笑話。
嬴渠梁坐在君座上,臉沉得像結了冰。大秦還沒立太子,可嬴駟早晚要入主東宮。這一刀,扎的是嬴氏的根。
林絕把手裡的茶碗送到唇邊,仰頭飲盡,隨手一擲。
碗底磕在几案上,脆響一聲,砸碎了滿殿的死寂。
“匡章。”林絕站起來,徑直走向殿中,“你拿這題來考我,覺得抓住了法家的死穴?”
匡章拱手,笑得篤定:“禮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這是周禮。秦國既行苛法,總要有個界限。國師不如當著滿朝文武說明白,若真有那一天,秦律的刀,斬不斬得到東宮?”
老臣們的嘴角壓不住那點快意。
林絕側頭看向嬴渠梁:“秦公,這話大逆不道,能講?”
嬴渠梁按著案沿站起來,聲音乾脆:“寡人既拜國師,國師之言便是秦律。講!”
“好。”
林絕轉回身,看過匡章,看過那三十名儒生,最後落在滿殿朝臣脊背上。
“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何況太子!”
商鞅猛地轉頭,死盯著林絕。嬴渠梁按著案沿的手背青筋暴起。幾個老臣兩腿一軟,差點跪坐下去。
這狂徒是要把天捅破。
“荒唐!”匡章指著林絕怒喝,“君王受命於天,代天牧民!法乃君立,豈有君主受制於法之理?你這是狂悖之言,欲亂天下綱常!”
三十名弟子齊聲附和。
林絕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這點見識,兩千年的代溝能把你們活埋。
“君王受命於天?”他嗤笑一聲,抬手指向殿頂,“殷紂王也說自己受命於天。他炮烙忠良、剖腹驗胎的時候,法管不了他。牧野一戰,他點了把火,把自己燒死在鹿臺。天救他了嗎?”
匡章一噎。
“周厲王防民之口,甚於防川。他覺得天子不用守規矩,百姓敢議論就殺。國人暴動那夜,他連夜逃命,死在彘地。天子之尊護住他了?”
林絕的鞋底踏在地磚上,聲響壓過所有雜音。
“君權不是用來破壞規矩的!君王立了法,法就是君王統治天下的骨架。天子帶頭壞法,就是自己拆自己的骨頭。天子不守法,百官便不守法,百姓憑什麼守法?”
他走到匡章跟前,兩人相距不過半尺。
“規矩一旦崩了,就是亡國滅種!到時候你那天子,連個庶民都不如。”
“你……”匡章指著林絕,指尖發抖。那套撐了他一輩子的等級綱常,被這幾個字砸得七零八落,他找不出一句話能反駁——紂王、厲王,血淋淋擺在那兒,天子脫了規矩,下場比誰都慘。
“不用指我。”林絕撣了撣袖口,“這天下沒誰是不可取代的。大秦新法不容動搖,你齊國要學,回去告訴你家齊君,先把他頭頂那頂王冠,擱在法典下面試試。”
匡章臉上沒了血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