櫟陽東宮,大門緊閉。
風捲著沙土,一陣陣拍在硃紅門柱上。臺階下,杜摯穿著一身打補丁的麻布袍,弓著腰,手裡捧著一摞漆盒。身後跟著幾個甘家、白家的管事,一臉恭順。
大門開了一條縫。
嬴虔按著劍柄站在門後,看著臺階下的杜摯。
“杜大夫不在太常寺管祭祀,跑東宮來做什麼?”
杜摯往前挪了一步,把漆盒舉高:“太傅,君上頒行推恩令、廢井田,咱們這些老世家自當響應。這盒裡是商於一帶五百頃地契,幾家主動上交,贈予東宮充盈儲君用度,還請太傅通稟太子。”
五百頃。
擱在平時,這數目能讓任何一位王室子弟眼睛發亮。嬴虔沒伸手。商於是什麼地方,他帶兵那幾年比誰都清楚——邊陲雜居,氏族庶子為幾分地打得頭破血流,連法吏都不願意插腳。
這盆髒水,是衝著東宮潑來的。
“東宮不缺這點嚼穀。”嬴虔按劍的手沒松,“幾位大夫的忠心,自己留著去地裡刨食吧。”
他抬手要合門。
“太傅!”杜摯揚聲,聲音順著門縫鑽進去,“老秦世家一片赤誠,新法嚴苛,大家夥兒日子難過,只想求太子一份庇護。東宮連這點體面都不給,是要逼死大秦的功臣嗎?”
“放肆。”嬴虔一把合上大門。
砰。門栓落下。
院內,嬴駟提著一杆長戈站在石階上,喘著氣:“太傅,他們主動獻地,為何不收?”
“收了你就沒命花。”嬴虔奪過長戈扔在兵器架上,“商於是亂地。你收地,就得派人去管;去管,就要跟當地人起衝突。你敢拿太子的名頭壓人,他們就敢去國府告你抗拒新法、包庇世家。”
嬴駟梗著脖子:“孤是儲君!他們獻地,孤若不收,豈不顯得嬴氏寡恩?外面都在傳,說孤體恤老臣,今日若閉門謝客,孤的名聲往哪擱?”
“名聲值幾個錢?”嬴虔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櫟陽城裡現在就商鞅那把刀最快。你老老實實在東宮練武,少去碰外面的火藥桶!”
嬴駟撇過頭,沒再吭聲,手指摳著長戈留下的木刺,一聲不響。
門外,杜摯等了半刻,見門徹底關死,把漆盒往管事懷裡一塞:“去,到市井坊間敲鑼打鼓地喊。就說太子仁厚,悲憫老氏族,已私下接管商於封地。這塊地,東宮要定了。”
不到半日,流言傳遍櫟陽。
城南草院,茶香四溢。
林絕坐在竹椅上,拿細竹條撥弄著火泥爐裡的炭。爐上陶壺咕嘟咕嘟往外冒熱氣。
景監大步闖進來,帶翻了門邊的簸箕:“國師!杜摯那幫人在滿城造謠!都說太子收了商於的地。東宮明明閉門沒收!這是要把太子架在火上烤,讓百姓覺得他跟老氏族穿一條褲子!”
林絕撥炭的手沒停:“造謠就造謠,隨他去。”
“怎麼能隨他去?”景監急了,“這帽子扣實了,新法的威信全完了!我這就帶人去把杜摯抓了!”
“抓他?他一句‘傳言有誤’就能打發你。”林絕丟下竹條,拍掉手上的灰,“他想送地,太子想接,那就成全他們。”
“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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