櫟陽宮，正殿。
殿門被風撞得咯吱一聲，冷氣湧進來，案頭燭火晃了兩晃。
嬴渠梁把一卷竹簡拍在案上。“街上的事,寡人聽說了。百十個穿粗布衫的方士，在城南設臺開講，說新法忘義，違逆天和。城外才分了地的農戶,這幾天不少人把犁往肩上一搭,蹲田埂上聽講，活都不幹了。”
商鞅站在下首,面色沉。“君上,亂語惑眾，其罪當誅。臣請封街拿人，下獄問罪。”
“抓瞭然後呢?”
林絕從殿外進來，沒行禮，徑直蹲到火盆邊搓手。景監跟在後頭，腳步放得很輕。
“刀砍得掉腦袋，砍不掉人心。”林絕把手翻過來烤，“道家在關中紮根多年,百姓打了這麼多年仗,心裡本就怕折騰。你現在派兵去抓人，正好給他們遞上‘暴政’兩個字。用不著甘龍煽風，老秦人自己就把新法罵臭了。”
商鞅盯著他:“法立了,有人當街挑釁不殺，威嚴何在?”
“威嚴是給犯法的人備的。人家講道理，你拔刀，那是理屈詞窮。”林絕往矮凳上一坐，“抓人省事,但省事的路子,是留給蠢人走的。要破這局,得在他們的地盤,用他們最得意的道理,把嘴堵死。”
嬴渠梁往前湊了半分:“先生的意思是,論道?”
“對。道家聖地在西邊。秦公，你親自去，不帶兵,跟他們講理。”
商鞅當即攔住:“不可!君上是大秦的頂樑柱,豈能輕易離京!老莊之學玄奧,君上若辯輸了，王權掃地!”
“誰說會輸?”林絕從袖子裡摸出三個綢布袋，往案上一擱，“啪嗒”三聲輕響。
嬴渠梁捏起一個,沒拆開。
“道家講無為而治。”林絕盯著炭火，“他們覺得大秦立法度、定刑罰,是強加干預，是‘有為’。”他站起來走到案前，“秦公,你見到他們,就說——大秦的法，就是人間的天道。”
商鞅愣住。
“法立於朝,不因貴賤偏袒，不因親疏徇私。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這叫不叫‘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林絕敲了敲案面，“不干預私鬥，只依法斷案;不論出身，只看軍功。這正是他們求的‘天地無私’。新法看著是有為,骨子裡成全的是最大的無為。”
嬴渠梁的手指陷進錦囊的布面裡。這套辯法，把法家的骨架整個套進了道家的皮裡，嚴絲合縫。他抬頭:“那第二個,又該如何應對?”
“老子講小國寡民,覺得大國相爭是亂源。”林絕點了點案上另一個綢袋，“你就回一句——當今列國交兵,魏國剛在河西陳兵十萬。不強軍治國,拿什麼護住小國寡民?想過太平日子,先得有把能護住太平日子的劍。”
商鞅胸口起伏了兩下。這種拆法,他這個法家的集大成者都想不出來。“那第三個錦囊?”
林絕把最後一個綢袋按在案上,沒鬆手。“留著。真到那步,你自己拆。”
嬴渠梁沒再追問,將三個錦囊全揣進懷裡。“景監。”
“臣在。”
“備車,輕車簡從,半個時辰後離京，向西。”
商鞅急著上前一步:“君上!太子剛去商於收地，老氏族的眼線正盯著東宮。您此刻離京,櫟陽形同沒了主。若甘龍趁機——”
林絕往火盆裡添了塊炭,火星子竄起來:“衛鞅，你覺得我是個顧頭不顧尾的人?”
商鞅噎住了。
“秦公不去,空城計怎麼唱?”林絕拍掉手上的炭灰，“甘龍縮在府裡死活不出來，是因為找不著把柄。秦公一走,就是給他遞上一個千載難逢的空門。他要是敢伸手，往後就再沒縮回去的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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