櫟陽南門，秋風緊了一陣。
嬴駟換上一身粗布麻衣，沒帶隨從，沒有馬車。三十斤重枷卸了，背上卻壓著個裝乾糧的粗布行囊。
他回頭看了眼城門。
嬴虔趴在擔架上，傷口剛上過藥。嬴渠梁站在旁邊,負手不語。沒幾個人來送行。
“父上，太傅，兒臣去了。”嬴駟跪在黃土道上，磕了三個響頭。
嬴渠梁沒吭聲。嬴虔咧了咧嘴：“到了商於，把你那點臭脾氣收一收。遇事多想想再動手。三年回不來，就在那地界裡刨一輩子食。”
“兒臣記下了。”嬴駟起身。
林絕從城牆根陰影裡晃出來，一個油紙包丟進他懷裡。
“國師。”這一聲喊得心悅誠服。要不是林絕那手刑法置換,他今天要麼腦袋搬家，要麼帶著個割了鼻子的太傅被老氏族架在火上烤。
“治金瘡和風寒的藥散。”林絕揣著手，“商於冷。你不是去受罪的，是去看看底層秦人怎麼活。看明白了，往後坐上那把椅子，這天下才翻不了。”
嬴駟攥緊油紙包，轉身沿黃土道往西走。
嬴渠梁吐出一口白氣：“這兒子，這回算長了記性。”
“一回不夠，得多摔幾個跟頭。”林絕轉身往城裡走，“秦公，衛鞅，去我院裡，說正事。”
半個時辰後，城南草院。
商鞅把一卷羊皮地圖拍在茶案上：“商於五百頃，除了分給農戶開荒的，剩下山林溪谷全在這，地契過給你了。”他盯著林絕，“你要挖諸子百家的祖墳，是要在商於練兵打齊國？”
嬴渠梁也湊近，等著答案。
林絕從桌底摸出一塊刻滿方塊的木板，又拽出一卷竹簡甩在案上。
“衛鞅，大秦要辦學宮，最大的坎是什麼？”
商鞅答得乾脆：“書。典籍全捏在諸子百家和老氏族手裡。就算砸錢從六國買竹簡，一部《尚書》幾十斤重，窮苦人家扛都扛不動，更別說識字。”
嬴渠梁嘆氣：“匡章走時撂下話，要聯合六國搞‘絕書之策’，一片竹簡都不許流進關中。沒有書，學宮就是個空殼子。”
林絕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那就不用他們的竹簡。”
他拎起那捲竹簡掂了掂：“這玩意又重又佔地方，刻字還慢，一卷寫不了幾百字。我要弄的東西，一寸輕如鴻毛，能裝千字，成本不到竹簡的百分之一。”
嬴渠梁愣住。商鞅眉頭擰起：“不可能。世間哪有這種物什？絲帛倒是輕，可比竹簡貴上十倍！”
林絕沒跟他爭，手指戳在商於的溪谷位置：“這兒，建三百座水排。要樹皮、麻頭、破布、舊漁網，再給我調一千個工匠。讓老徐帶人去，他手上那批打鐵的匠人閒不住，正好換個活計練練手。”
“樹皮破布？”嬴渠梁差點沒聽清，“這些穢物能拿來記字？”
“它有個名字。”林絕把木板往桌上一扣，“紙。”
商鞅還沒緩過“紙”這個字，林絕又抄起那塊刻滿反字的木板。
“這個，叫活字。常用字刻成一個個膠泥疙瘩，燒硬了往板上排，刷墨鋪紙一壓，一天能印出上萬冊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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