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鞅，你太小看人了。”
“你覺得人只會為利賣命。那我問你——牧野之戰，殷商七十萬大軍，拿著比周人精良十倍的青銅武器，為什麼一夜之間全部倒戈？”
商鞅張嘴要答。
“別說紂王失德那套廢話。”林絕截住他，“七十萬人裡頭，大半是奴隸兵。他們替殷商打了一輩子仗，分到過什麼？田沒有，爵沒有，連個人身都是主人的。周武王一來，許他們自由，許他們土地——他們為什麼還要給紂王賣命？”
商鞅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這就是你那套法的終極死穴。”林絕用木杆敲著安邑，一下一下，“利誘能讓人衝鋒，但利誘不能讓人死戰。等你的兵覺得這口利不夠了，或者覺得對面開的價更高——他們就是下一個殷商大軍。”
嬴渠梁的手攥住了案沿。
林絕轉過身來。
“要讓人死戰，得給他一樣比利更重的東西。”
“什麼？”嬴渠梁脫口問。
“信。”林絕豎起一根手指，“讓他相信，他打的這仗是對的。讓六國百姓相信，秦軍來了不是來搶的，是來給他們分田分地、給他們活路的。”
他的聲音壓下來，一字一字往外砸：
“等秦軍打進安邑、打進臨淄。秋毫無犯，不拿百姓一針一線。不殺俘虜，還把地主的田分給窮人。”
“衛鞅。你算算。”
“等秦軍第二次去的時候，六國的城門卒，是拼死抵抗——還是半夜把城門開啟？”
大帳裡沒了聲音。
火盆的炭燒得啪啪直響。
商鞅退了半步。不是身體退的，是腦子裡那座“法家大廈”的一根柱子，被人硬生生抽掉了。
兵不血刃。攻心為上。這四個字他不是沒讀過。但從來沒有人告訴他，這東西可以用“軍紀”來實現。
讓敵國百姓主動開門，比十萬大軍攻城管用百倍。
“能做到？”嬴渠梁站了起來。
“能。但得逆著老秦人的本性來，扒一層皮。”林絕拍了拍那疊紙，“外面那群驕兵悍將不是罵我斷他們財路嗎？明天早上，中軍帳，校尉以上全來。”
他往外走了兩步，又停住。
“衛鞅。”
商鞅抬頭。
“你那套法，是最好的戰爭機器。但機器打完仗就得停。”林絕頭也沒回，“我給它裝的東西，是讓它停了之後，不會反過來把主人碾成肉泥。”
帳簾掀開，夜風灌進來。
商鞅低頭看向案上那疊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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