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的鐘聲還沒散，公子卬的門客已經在安邑街口撒起了銅錢。
酒旗一條挑出來，權貴們提前擺開宴席，都在算趙國邯鄲的府庫裡有多少金玉，夠自家分幾車。
龐涓一個人上了西城樓。
寒風把他的紅披風扯得直響。他兩隻手撐在青磚垛口上，指甲颳著磚面的薄冰，一層一層往下摳。
西邊。
那是函谷關的方向。
“霸業。”他喉嚨裡滾出兩個字，嗓子幹得發劈，“大魏百年的霸業。”
“上將軍。”
老將龍賈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他身後，順著他望的方向看了一陣。
“王上眼裡只有邯鄲那點地，忠言進不去。您也別太鑽心了，魏武卒終究還是天下第一。”
“天下第一?”
龐涓轉過身,把手裡那捲奏疏往城下一摔。羊皮卷在半空散開，被風捲著翻了兩個滾，落進城牆根的枯草裡。
“老將軍，你沒到過洛水。”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文錢。三文錢一本的《大秦律》，幾十萬卷,順著水漂滿了齊楚地界。你我家裡的藏書，一冊竹簡要刻半個月。”
龍賈沒吭聲。
“他們有作坊，一天能出千百架一模一樣的連弩，箭矢長短分毫不差。他們有本事拿五十個人從洛水裡拖走千斤重車，我拉的三條精鐵大鎖，反倒把我自家營柵拽塌了半邊。”
龐涓一步逼上來。
“如今又添了新陣法。秦國朝堂後頭蹲著的那個狂徒，一根一根搓繩子，一根一根往魏國脖子上套。”
他仰起頭，衝著天喊了一聲。
“魏國霸業，今日盡矣！”
龍賈后退半步。
名震天下的上將軍在城樓上失態成這個樣子，他領兵四十年沒見過。心底那股寒氣從腳底往上冒——他沒見過那個秦國國師，連姓名都不知道，可他這會兒信了。
“大局已定。”龍賈壓低聲音，“上將軍，往後怎麼辦？”
龐涓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臉上那點悲聲全收了。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他咬著字。
“傳令。我麾下最精銳的三萬老營，不隨大軍東出。即刻開赴河西，死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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