櫟陽，太師府。
後院幾棵老槐掉光了葉子。甘龍披著大氅半癱在太師椅裡，跟前跪著兩個族長，壓著嗓子哭。
“烏氏破城了。咱家送進先登營的三百子弟，回來七個。斷手斷腳，全廢了。”白氏族長把額頭砸在青磚上，“太師，林絕這是要絕咱們的後啊！”
甘龍端著茶碗，手抖，水沒灑。
他嚥下喉嚨裡泛起的腥甜。
“梯子架在油鍋上頭。”甘龍的指甲摳進椅背木紋，“這等算計，商鞅想不出來，嬴渠梁不敢用。”
他偏頭。
“傳話下去，封府。關中各縣凡帶老氏族血脈的，腿打斷也得關在屋裡。誰再去眼紅軍功，出族譜。”
“那就這麼等死？”
杜摯從門外跨進來，兩眼熬得通紅。
“你還有兵？”甘龍合上眼。
“沒兵，有錢。”杜摯咬著後槽牙，“咸陽宮的膳夫裡，有三個是杜家早年送進去的。商鞅在義渠，林絕去了西北大營，君上這幾日調養風寒，一天三頓安神湯。”
兩個族長癱坐在地。
弒君。這是誅九族的買賣。
甘龍沒睜眼，呼吸慢得聽不見。
“我什麼都沒聽見。”半晌，他吐出這句。
杜摯懂了。太師不攔，也不擔。
他轉身要走，甘龍在後頭叫住他。
“別隻盯著咸陽。商於那邊，加人。”
“見太子？”
“不見。”甘龍的聲音幹得掉渣，“就在他周圍說。說關中老秦人被商鞅剝皮抽筋，說世家子弟被林絕拉去填壕溝。編成童謠，讓村裡娃娃唱給他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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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於，村頭鐵匠鋪。
風箱呼哧呼哧，火星子往外崩。
嬴駟光著膀子，十八斤鐵錘起落，汗順著背往下淌。
鋪子外，幾個貨郎打扮的人蹲在牆根，嗓門大得剛好能飄進棚裡。
“烏氏打下來了，聽說沒？”
“打下來有啥用。死的一大半是關中去的少爺們。連坐法逼著人往前，退一步全家掉腦袋。這新法殺人盈野，老秦人的血快流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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