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城頭的風裹著沙。
嬴渠梁沒接“裡子”這句話的下文。他轉身,手按在女牆上,磚面磨得掌心生疼。
城外那條降卒的長隊從關口一直拖到地平線,人擠人,看不見尾。
“義渠的草場,跑馬三日跑不到邊。烏氏山連著山。”嬴渠梁的聲音壓得很低,“幾十萬只會放羊的嘴,一口吞下去,大秦的腸子要崩。國師,教寡人。”
林絕抖了抖袖口的沙,沒往城下看。
“法子有,是生的。現在端出來,夾生。”他往階梯口走,“將士們在刀尖上舔了半年血,肚子還空著,聽不進這些。先把肉燉爛,把酒倒滿。明日再說。”
嬴渠梁盯了他兩息,到底把話咽回去,抬手喚景監。
“傳少府開庫。宮外廣場架柴升火,犒賞三軍。今夜咸陽不落夜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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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咸陽宮廣場。
幾十堆柴火燒得青磚發燙。半扇的牛羊架在鐵架上,油滴進紅炭裡滋啦爆響,白煙帶著肉味往天上躥。
主火堆邊沒規矩,只有酒碗碰撞的悶響。
嬴渠梁與商鞅坐北。林絕盤腿坐在火邊,手裡握著一把細鐵籤。下首嬴虔、子岸、車英一幫老秦武將,和田忌、孫臏、相里勤混坐在一處。
“痛快!”
嬴虔扯開玄甲領口,抱著青銅樽仰脖倒灌,酒順著絡腮鬍流滿前胸。空樽往地上一砸,他轉頭看孫臏。
“烏氏那百年老城,平日下巴抬得比天高。孫軍師手一揮,十個木頭疙瘩往下砸,三丈城牆連著女牆一塊塌,磚頭把自家護城河都填滿了!”嬴虔一巴掌拍在膝甲上,“有這玩意兒,東出中原,誰家的城門擋得住?”
田忌拎著小刀削羊腿肉,塞進嘴裡嚼。
“太傅說得是。此等破城之法,不講排陣,不講奇正,純是硬碾。”
孫臏端著溫水抿了一口。火光晃在他膝上的氈毯上。
“不在重器。”他隔著火堆看林絕,“臨淄也有能工巧匠。這兩張圖給他們,畫得出,造不出。差的是大秦那把尺子——一寸是一寸,一斤是一斤,誰打的件都能對上榫。”
林絕翻轉手裡的鐵籤。簽上串著三隻剝洗乾淨的肥雞,皮烤得金黃,正冒油。
“砸門圖個爽快。”他撒了把粗鹽,抬眼看向正抱著羊骨頭啃的相里勤,“大秦往後步子越邁越大,佔的地越多,家底越厚,惦記的人也越多。攻的傢伙有了。我留給你那幾張守城的圖,啃透沒有?”
相里勤把羊骨頭一丟,鬍鬚上還掛著油星。
“三弓床弩的主軸攻克了!”他兩手在半空比劃,嗓門蓋過火聲,“按國師的復滑輪和齒數配比,八個軍卒搖絞盤,就能拉開三根老牛筋絞成的弦。那不是射箭,射的是矛!”
他一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八百步。五寸厚的生鐵盾,一箭對穿。矛杆釘進城牆,能把三匹馬串死在上頭。兩個月,少府出五十架。架上咸陽城頭,聯軍來了,也得全給老夫死在護城河外面。”
划拳的聲音停了。
“好。”林絕點頭,“有這批重弩兜底,大秦的脊樑就徹底挺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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