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孫衍脖子一硬。
“前天挖營廁的坑，四角挖成了圓的，十棍。昨天演陣冒進出列，又添十棍。”林絕說得跟報賬一樣，“今天照常出操。他少跑一圈，全伍連坐。”
司馬錯的手從柵欄上收回來。
國君的兒子。背上帶著那麼重的傷，在泥裡跟大頭兵一起扛木頭。他在蜀地見過頭人的公子出行，坐軟轎，十六個人抬。
“在大秦，沒有宗室，沒有世家。只有軍規和軍功。”林絕說。
司馬錯沒接話，視線越過操場，落到遠處的輜重營。
幾百輛排車整齊停著。成箱的連弩機匣，長短一致的箭矢，成摞的新軍衣。管發放的軍法吏一手捏紙，一手點籌，報數、劃線、放貨，一趟接一趟，中間不打一下磕。
“那紙是什麼？”司馬錯抬手指了指。
“大秦糧券，還有戶冊簿。”林絕看他，“大秦軍中不使銅。所有度支都在紙上。三十萬人的糧草甲械，咸陽宮半個時辰能理出來龍去脈。貪一粒米，抄家。”
司馬錯胸口一沉。
他讀了半輩子兵法，知道後勤是一支軍隊的命根子。中原打仗，十成糧食有五成爛在運送和貪墨裡。這種法子，把千百年的常理翻過來了。
公孫衍沒說話。他背在身後的手指頭在掐數。
三千人是這個甲械配額，那三萬人是十倍，三十萬人……他掐到第三遍，指頭卡住了。魏國全境的軍器坊，一年打不出這個數的三成。
他這才想起來一件事。少梁城下，六萬魏軍兩天被殺乾淨。當時大梁城裡都說是公子卬草包。
不是公子卬的事。
“你們把秦國當虎狼窩。”林絕往中軍大帳走，“那是沒見過能把天下攏到一處的機器。進來。”
兩人對了一下，跟進去。
帳子正中一座沙盤。
不是鋪在案上的平面輿圖。黃土堆山，碎木立林，細沙填河，高低分明。列國的旗子插得滿，秦軍在東線的調動一杆一杆擺在明面上，連哪支營在哪個渡口都沒遮。
公孫衍愣了兩息。這種東西擺出來給外人看，等於把褲腰帶解了。
司馬錯的視線卻往南邊溜。
沙盤南緣壓著一塊黑麻布，佈下鼓起一道水紋，走向拐了兩道極彆扭的彎。
那種彎法，他見過。
他剛要往前一步，林絕的手已經落下去，順著布角一抹，麻布平了。
“這塊還沒堆完。”林絕抓起一面黑旗，插在中原的空處，“公孫衍，你不是罵魏王昏庸麼。我給你個題目：秦軍現在陳兵河東對岸，魏國該怎麼辦？”
公孫衍嘴裡發乾。他張口就想答，忽然反應過來自己在替誰答。
“魏王不給你印，蜀王不給你權。”林絕把手拍乾淨，“我給。你們能讓這臺機器轉得更快，大秦的帥印，隨便挑。”
公孫衍手心全是汗。沒有一句吹捧，全是直來直去的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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