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寡人一閉眼，滿腦子都是那張九州全圖。”
林絕把茶杯放下：“君上安心養著。大秦還要您看著它掛上王旗。”
藥爐裡的水輕輕響。
嬴渠梁攏了攏大氅，換了個坐姿。臉上那股談國事的繃勁散了，透出點尋常長輩的意思。
“說起來，先生入秦多少年了？”
“十餘年。”
“十餘年。”嬴渠梁嘆了口氣，“十餘年，你把一個只剩西北黃土的窮國，變成了一臺誰也擋不住的怪物。國庫滿了，新軍成了，天下的名將往關裡擠。”
林絕等著下文。這種開場後頭，通常跟著極棘手的政務。
“先生今年三十了吧。”
“三十有一。”
“三十而立。”嬴渠梁點點頭，“這幾年，先生日夜都在算怎麼掏空六國的家底，怎麼填大秦的家底。就自己的家底，一直空著。”
林絕倒茶的手停在半空。
“你孤身入秦，身邊連個知冷知熱的人都沒有。”嬴渠梁往前傾了傾，說得極順，“寡人細算過。宗室裡，除去分出去的旁支，適齡的翁主還剩三個。老十三家的嬴清，性子穩；老七家那個，活泛些。你若看不上宗室，朝中新貴家裡的女子，隨你挑。”
林絕端著杯子，坐在那兒動不了。
連弩產能、巴蜀水文、六國合縱、兵團編制，全被這幾句話轟散了。
他看著這位大秦的掌舵人。片刻前還在說掃平九州，這會兒直接在火炕上幹起了說媒的活。
“君上……”
“不用推。”嬴渠梁把話頭堵死，“大秦的國師，連座府邸都沒有，天天睡城南那個破草院。外頭不知道的，還當寡人刻薄功臣。這事寡人替你定了。”
林絕把茶杯擱回案上：“臣的家底在大秦的賬上。這些年也沒覺得缺什麼。”
“缺。”
一個字，壓得很實。
嬴渠梁咳了兩聲，指腹在白玉碗沿上磨著。
“先生是外客。在秦國無田、無宅、無族、無後。你現在壓得住滿朝文武，是因為寡人在。”
“太子敬你，那是他親眼看見你把秦國抬起來的。”
“太子之後呢？”
殿裡靜下去。
“先生給大秦定了那麼多條鐵律，防了宦官，防了外戚，防了權臣。”嬴渠梁抬起眼，“你把每一處漏子都堵上了，獨獨把自己留在外頭。”
“一臺機器上，誰最要緊，誰就最先被拆。這話是你跟寡人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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