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門被人從外頭推開。
冷風捲著雪粒灌進來，藥味被沖淡。太后拄著盤龍金杖跨過門檻，身後跟進八個女眷。
金玉相擊的聲響在火炕前停住。
幾人正要屈膝，嬴渠梁抬手壓住了。
“繁文縟節免了。”他喘勻氣，乾枯的手指從左往右點過去，停在最邊上那個穿素色深衣的女子身上，“老十三家的長女，嬴清。二十二。”
林絕轉過頭。
那八個人裡，七個把頭壓得看不見臉。只有這一個站得筆直，回頭看他，臉上沒抹中原貴女那種厚脂粉。
“二十二還沒許人。”
“父親前年歿了。”嬴清答，“守兩年孝。家裡的賬沒人接，我接了。”
“賬好管麼。”
“四百二十畝地，三十七戶佃農，去年的租子、口糧、鹽鐵、犁具，三本冊子，一錢不差。”她頓了頓，“櫟陽學宮那本《算術入門》，我抄過兩遍。”
林絕把茶碗放下。
“考你一道。一百二十車粟，走五百里山道，路上耗幾成。”
“算不出。”
嬴渠梁的手在膝上停住。
“車是四輪還是兩輪，道是新鋪的直道還是塬上的土坡，民夫每天給幾升口糧。”嬴清一樣一樣往下數，“這三樣不定下來，報出來的數就是瞎編。國師要真數，給我車冊和路冊，三天。”
林絕伸手把茶壺推到她面前。
這老頭把媒婆的活也幹了，挑得還極準。不要嬌氣的，不要驕縱的，單挑出一個能自己算清一府開支實務的。省他麻煩。
“先生覺得如何。”嬴渠梁端起白玉碗。
“臣要是說不行，君上明日就得把咸陽城裡適齡的女子全綁來。”
嬴渠梁大笑，牽動肺氣，咳了兩聲。
“太后，就她了。餘下的帶回去。”
太后攥著杖頭站了一息。她肚子裡那套宗室女賢良淑德的說辭，一個字沒來得及吐。
金杖點了兩下地，人退出去了。
嬴清留在原地。
“坐。”嬴渠梁指了指對面蒲團。
她提擺落座，脊背挺著。
“日子宗正卜過了，兩月後初八。”嬴渠梁把白玉碗擱回木案，磕出一聲悶響，“大婚禮制，按國君之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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