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去接“逾制”這兩個字，只是低頭，看白縉高舉的那捲東西。
“白宗正。”聲音很平，“你手裡這本，買的時候花了多少錢。”
白縉僵住。
他舉的不是竹簡。是一冊桑皮紙印的書。
“三文錢。”嬴虔替他答了，伸手抽走，隨手扔在地上。
啪。
“周天子守不住洛邑，被人趕得滿地跑。那是他的禮崩了，還是他的刀鈍了。”嬴虔盯著他，“魏國佔我河西那年講禮了？義渠人把學宮先生吊在城門上的時候講禮了？”
白縉嘴張著，吐不出半個字。
“你們抱著三文錢一本的紙，當命根子。”嬴虔抬腳，踩在那本《周禮》上，“舊規矩廢了。大秦用什麼新規矩，法吏說了算。”
話音剛落，腳步聲響起來。
商鞅跨出文官列，玄袍下襬一甩。這兩人在朝堂上從不需要對眼色，只要有人破了局，另一個接得比誰都準。
“君上賜禮，臣不同意。”商鞅沒看白縉，直面王座下首的嬴駟，“國君之禮給臣子用，這是主君的私恩。恩能賜，就能收。今日開這道口子，明日後宮、內侍皆可仗主君之恩越制。大秦不講私恩，只認軍功。”
白縉趴在地上，頭猛地抬起半寸：“商君所言極是！此舉萬萬不……”
“所以。”商鞅打斷他，“臣請將婚儀之制，寫進《秦律》。”
大殿裡一陣抽氣聲。
“按爵定等。”商鞅一字一句往下砸，“爵到哪一級，用哪一級的規格。木石金玉幾何，樂幾列，車幾乘，廟裡站哪一階，全刻在石碑上，法吏照條發放。國師爵在諸侯之上，用國君之禮——依律當享。”
前殿冷透了。
跪著那十幾個人，脊背一個接一個塌下去。
他們抬出禮制來壓國師，商鞅反手把禮制塞進了律條。從今往後，車馬儀制不由血統給，由爵位給。國府按人頭、按功勞、按律法往下發。
“再加一條。”嬴虔把腳從書上收回來，“此制不世襲。父親的爵，兒子接不著。要這身衣裳，自己提刀去敵陣裡掙。”
白縉兩條胳膊一軟，整個人癱在殿磚上。
文官列最前頭，太師甘龍閉上眼，喉結滾了兩下，側過臉去，半句話都沒說。
老氏族掙扎了十幾年，折騰了無數回，這一刻終於把最後一口氣吐乾淨了。跑，全族離了秦地連喪家犬都不如；反，手裡連一兵一卒都沒有。只剩下認命一條路——捏著鼻子順應新法，把自家子弟送去戰場上砍人頭。
嬴駟回身走上臺階。
“商君的條陳，明日呈上來，孤加印。”
“退朝。”
殿外雪停了，臺階上一層薄冰。
商鞅追上來，走到林絕身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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