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國西境，雨沒停。
龐英捏著那塊金牌。背面是安邑的印記，邊角上的毛刺沒打磨，硌手。
這是第十二塊。
送信的騎士趴在泥水裡，一條腿壓在死馬底下。撐起半邊身子，臉上的泥和血分不出哪層在上頭。
“將軍……王上有令。秦軍三萬，已到大梁城外三十里。宗廟、宗廟危急。”
他喘了一口，後半句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若不回師，夷三族。”
龐英沒接話。
十萬人在這條爛泥溝裡泡了十六天，三百多頭馱馬陷死在道邊，四十日的糧秣吃掉一半還多。前鋒昨天已經望見蜀地邊緣的山脊。
再走五天，葭萌關就在腳底下。
退。
他把這個字在嘴裡嚼了一遍，牙關咬得發酸。
一名校尉從後隊蹚水過來，甲縫裡往外淌泥湯。
“將軍，糧車全陷住了。三百輛，八成動不了。前軍變後軍，這條道只容兩車並行……”
後半句他沒敢說。
龐英把金牌塞進懷裡，抽出佩劍，一劍砍在旁邊的轅木上。
木頭沒斷，劍卡在裡頭。他拽了兩下，沒拽出來。
半個時辰後，回撤的令傳到全軍。
十萬人在窄道上掉頭。前隊的人往後擠，後隊的人還在往前頂。有輛糧車被推翻，麻袋滾下山坡，粟米潑進泥漿裡，幾十個人趴下去用手撈。
有人被自己人踩進泥水裡，爬出來時，頭盔不知去了哪。
郢都，楚王宮。
急報送進大殿的時候，楚王正端著酒樽看舞。
斥候把話說完，那隻酒樽還懸在半空。
“秦國三萬人，圍了大梁？”
“魏王已連發十二道金牌，命西境魏軍回師。”
楚王把酒樽擱回案上，擱了兩回才放穩。
隨後笑出聲。
昭奚恤跨出佇列。“王上，魏惠王貪蜀國那點金子，把家底送進了別人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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