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師府門前的雪沒人掃,踩下去到腳踝。
林絕推門。門軸轉了半圈,冷風裹著雪沫子灌進屋,落在炭盆邊上,化成一小灘黑水。
屋裡點著兩盞油燈。嬴清披著狐裘靠在軟榻上,聽見響動沒起身,只把懷裡的暖爐挪到一邊,抬眼看過來。
大氅上的雪化成了水,溼了半邊肩。林絕解下來掛到木架上,沒往炭盆那邊去,徑直走到軟榻邊坐下,半個身子塌進去,脊背硌著木稜也沒挪。
“王上,大行了。”
嗓子幹得發澀。他盯著腳下那塊青磚。
嬴清什麼也沒說,而是先去摸他的手。那手涼得像剛從雪堆裡刨出來,指甲縫裡嵌著沒洗淨的泥。她兩隻手並用,把他那雙僵手攏進掌心,塞進狐裘的絨毛裡。
“初見他那年,也下雪。”林絕沒抬頭。“櫟陽宮那地磚,凍得站久了腳底板疼。他堂堂一個國君,案上連一盤整肉都沒有,就啃幹麥餅,嚼得渣往下掉。”
嬴清搓他指節的手停了一下,又加了點勁。
“他信我。”林絕反手攥住她的手腕,攥得她腕骨發疼。“商於殺官、廷尉府逼宮、馬陵那一局,我說往哪兒走,他就把整個秦國壓上去。十幾年,沒駁過我一回。”
呼吸重了。
“滿朝上下,連司馬錯和公孫衍都覺得我打巴蜀打得太急。後方沒穩,糧草跟不上,兵家大忌。”他抬起頭,眼白全是紅的,視線落在炭盆裡那點火苗上,一動不動。“照規矩,拿了漢中該屯田養兩年,再動西南。”
“可是他等不了兩年。”
後槽牙咬著,腮上那塊肉鼓出來。
“他苦了半輩子。接手的時候府庫是空的,老世家把政令堵在櫟陽城裡,列國管秦人叫夷狄。他不怕死,他怕閉眼那天什麼都沒看著,怕他的子民往後還得餓著肚子上陣去換命。”
“三個月。我必須在三個月內把巴蜀砸下來。天府的糧倉、金銀、銅鐵,得讓他活著看一眼。”
嬴清抽出手,掌心貼上他的臉。拇指往顴骨上抹了一把,抹下來的全是涼汗。
“他看見了。”嬴清沒躲他的眼睛。“天下糧倉歸了秦。老秦公嚥氣那會兒,是秦國幾百年裡最壯的時候。夫君沒負他。”
林絕把臉偏開。炭火在眼底晃。
“嬴氏的女兒,不怕死人。”她收回手,把身子坐直了,聲音也硬下來。“先君大行,是天命。”
“可秦國還活著。天塌了,夫君得接著頂。”
她抬手往案頭一指。那堆竹簡摞得比油燈還高。
“夫君掉兩滴淚,明天這些還是要你批。”
她頓了頓,掂量了一下才往下說。
“巴蜀是破了,山裡還窩著百萬舊民。編戶、放糧券、設郡縣,哪一樣不用人盯著?鬆一口氣,那些寨子就能給你反三十回。”
“太傅和司馬將軍的十萬人陷在西南,關中的守備是空的。新君今日才拔劍,他壓不壓得住宗親老臣,誰敢打包票。從河東到巴蜀,三千里的攤子,咱們手裡能動的兵,湊滿也不到三十萬。”
她握住他的手腕,直看進那雙泛紅的眼睛。
“新君年少。諸侯都在瞧著。這滿城的人,眼珠子全釘在夫君身上。你這根柱子朽了半分,剛壘起來的樓,當天就得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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