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看蕭煜的眼睛,而是落在了蕭煜的手上——那隻握著茶盞的手,指節微微泛白,拇指壓在盞沿上,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那粗瓷捏碎。
季淮的目光在那處停留了片刻,然後沿著蕭煜的手臂一路上移到他的肩頭,看著他忽然挺直了的脊背和微微抬起的下巴,最後才對上他的眼睛。
季淮沒有說話。
他甚至連表情都沒有變一下。
可蕭煜清清楚楚地看見了他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比霜雪還要淡的冷意。
他在說:你算個什麼東西?要不是我,你現在還是個雙腿殘疾的廢物!一個躲在陰暗角落的老鼠!你有什麼資格和我爭?
蕭煜怒了,狠狠地盯回去:你又算個什麼玩意兒?
裴燼自進入花廳後,所有的注意力便落到了姜小滿身上,他並沒有察覺到身後的暗流,快步走到姜小滿面前,從袖中取出那隻青瓷小瓶雙手遞上,笑道:
“夫人,這是南邊來的血竭,品相極好。
我想著你肯定會喜歡,便送過來了!
你且看看如何,喜不喜歡。”
“裴公子有心了。”姜小滿接過瓶子,低頭端詳封蠟,沒有注意到那兩個男子之間那一瞬幾不可察的氣流變化。
裴燼趁著姜小滿低頭看瓶子的時候,目光快速掃視了一下蕭煜。
便見蕭煜眼神冷厲地看著季淮,眼底那點鋒芒雖然壓得極低,可裴燼是在深宅大院裡磨礪過的,什麼人什麼心思,他一眼便能看穿七八分。
蕭煜那目光裡分明帶著審視、掂量和一分不易察覺的防備,像一頭忽然發現領地邊緣有同類的獸,不動聲色地豎起了渾身的毛。
裴燼心下一動。
他不由仔細打量著蕭煜。
這一看,他終於發現了不對——
蕭煜這人性子非常孤僻,因為腿疾的事他從小就自卑,從不出門。
京中貴公子的宴席、詩會、馬球、秋獵,他統統不參加,誰的面子都不給。
有人背後說他清高,有人說他古怪,可裴燼知道,那不是清高也不是古怪,那是他把自己關在了那副輪椅裡,閉著眼睛不肯看外面的世界。
可是今日,他竟出現在了這裡!
而且,還比他們先到!
他脊背挺得筆直地坐在花廳裡,坐的位置是離姜小滿最近的那張客座。
他手裡端著一盞茶,可那茶一看就是放了許久的,他根本沒喝幾口,全副心思都放在了他對面坐著的那個人的身上。
也放在了他裴燼走進來的這個瞬間。
難不成……他也對姜夫人生了不該有的心思?
想到這裡,裴燼只覺著胸口無來由地有些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