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用卡車座位不夠,所有人都擠在堆著藥品箱子的綠篷車廂裡。車尾氣卷著黃沙,一陣陣往裡頭鑽,嗆得人睜不開眼。
所有人都用衣服捂著口鼻,縮著脖子,儘量把臉埋進衣領裡。
沙子打在臉上,細細密密地疼。
風一吹,溫佳檸那件的確良襯衫就貼在身上,薄得跟紙似的,既擋不住風,也遮不住沙。
她學著旁人的樣子,把衣領拽上來捂住口鼻,可那料子太薄,連呼吸都帶著一股子塵土味。
沒走多遠,她那件月白色的襯衫領口就蒙了一層土黃色的細沙,袖口也蹭得灰撲撲的。
頭髮上、眉毛上、睫毛上,全是細細的沙粒,像是不小心打翻了一碟子黃面。
溫佳檸抬手擦了擦臉,反而把沙子揉進了眼角,眼眶一下子就泛了紅,水汪汪的,倒像是要哭出來似的。
旁邊有人瞥了一眼,小聲湊到許開誠耳邊嘀咕:“城裡來的姑娘,就是嬌氣。”
話音未落,就遭了許開誠一記刀眼。
人家嬌裡嬌氣的,不照樣二話不說來幫忙了?
車子一路顛簸搖晃,可都比不上許開誠心裡頭打鼓厲害。
他偷偷瞄了一眼縮在角落裡的溫佳檸,心裡頭直髮虛。他深知宋庭嶽對自家這小媳婦有多寶貝,可如今倒好,他許開誠愣是把人給帶到戰地上來了。
這要是被宋庭嶽知道了,非得挨一記重拳不可,沒準還不止一拳。
許開誠越想越心虛,暗自琢磨著:這事還是先瞞著吧,先斬後奏。等演習結束了,再正兒八經跟團部報備,到時候木已成舟,宋庭嶽要打要罵也隨他了。
他往車外望了望,眼下宋庭嶽在炮兵團指揮部,離後勤營地遠著呢,一時半會兒也不會知道溫佳檸來了這兒。
許開誠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又看向溫佳檸。
她縮在車廂角落裡,用胳膊擋著臉,可那風不管這些,照樣往她身上撲,把她那一頭烏黑的頭髮吹得亂糟糟的,幾縷碎髮黏在腮邊,襯著那張被沙子蹭得微紅的臉,倒越發顯得白淨嬌嫩。
跟這灰撲撲的車廂、滿世界的黃土,格格不入。
他心頭驀地一軟,脫下身上的白大褂,挪過去客客氣氣遞到她面前:“用這個擋一下吧。”
他忽然就明白宋庭嶽為什麼這麼稀罕這個小姑娘了。
嬌嬌軟軟的跟只小白兔似的,窩在那裡,讓人心裡頭莫名就軟了一截,忍不住想要護著。
許開誠自己都覺得稀奇。他對自家妹妹都沒這麼上心過,要是換作自家妹子這副狼狽樣子,他八成還要笑她兩聲。
可眼前這個姑娘,他說不上來,就是看不得她白皙的臉龐被風沙一下下的拍打。
溫佳檸接過他遞來的衣服,小聲說了句:“謝謝。”
車的引擎聲轟隆隆地響,混著呼呼的風聲,她那點聲音根本聽不真切。許開誠只看見她嘴角緩緩盪開一對淺淺的梨渦。
心臟倏然停了一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