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齣,暖閣裡安靜了一瞬。
林硯秋心裡咯噔了一下,他知道這個問題不好回答。
他轉頭偷偷瞥了一眼鍾文瀚。
這位頂頭上司就坐在旁邊,面色如常,但林硯秋跟他共事這段日子已經能看出他表情底下那層東西。
陛下您這問題問的,正主兒還坐在這兒呢,我要是真把工部的問題一條條列出來,那我以後還怎麼在工部混?
再說了,這位尚書大人雖然沒親自寫方案,但是他對我還挺好的?
基本是不過分的要求,他都能滿足。
您這是讓我搞背刺啊?
他在腦子裡把措辭過了一遍,然後才開口,語氣盡量平穩:
“回陛下,臣以為工部的問題不在人,在流程。河道衙門和地方官府之間的權責劃分不清,河道衙門管不了地方官,地方官不願配合河道衙門。
兩邊互相推諉,事情就卡住了。臣的方案裡把權責重新劃了一遍,河道衙門管技術和驗收,地方官府管施工和民夫,各管一攤,互不越界。這樣就不存在誰管誰的問題了。”
他說完這段話,心裡暗暗鬆了口氣。
他沒有提到工部的人不行,也沒有批評任何具體的衙門,而是把問題歸到了流程和權責上。
這兩個詞聽著像是客觀存在的問題,不會得罪誰。
不過這兩個問題,也確實存在。
永和帝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一點似笑非笑的神色。
他哪能不知道林硯秋怎麼想的?
但他沒有點破,只是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放下,然後開口說了一句:“流程要改,人也要用對。”
他沒有再追問,把話題帶到了別處。
鍾文瀚坐在旁邊,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在想:這小子說話倒是留了餘地,沒有當著陛下的面揭工部的短。
他要是真把工部的那些陳年積弊一條條數出來,自己這個工部尚書就算捱罵也得硬扛著。
但他說那話,聽著像是在分析制度,不是在告狀。
這小子腦子確實活泛。
那天晚上他們在東暖閣裡一直談到深夜。
永和帝讓人又添了一回茶水,又換了一碟點心。
御膳房送來了一碗熱湯和幾樣小菜,擺在旁邊的矮几上。永和帝指了指:“都吃點,不著急。”
林硯秋和鍾文瀚各自端了一碗湯喝了幾口,又放下碗繼續說話。
他們討論了物料調撥的具體流程、河道考成冊的格式、分段疏浚的起始段選在哪裡、第一年的工程銀子從哪裡出、沿河州縣的人力調配方案怎麼寫才能讓地方官不牴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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