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開口說了一句,聲音放得很低,像是在避開什麼:“昨天劉媒婆又來了,說城西王家那個做布匹生意的,願意出二十兩聘禮。”
她爹抽了一口煙,沒有接話。
她娘又說:“那王家的兒子我打聽過了,為人老實本分,也不酗酒,家裡還有幾間鋪子。”
她爹把菸袋鍋在鞋底上磕了兩下:“那丫頭怎麼說?”
她娘嘆了口氣:“沒說話,低著頭回屋了。”
她爹沉默了一會兒:“那就算了。”
屋裡趙玉娘坐在窗邊,手裡那朵花繡了大半個時辰了,還是那個樣子。
她聽見她娘在外面跟鄰居說話的聲音,隔著窗紙模模糊糊的,聽不清說了什麼,但她大概能猜到。
她放下繡繃走到梳妝檯前面,銅鏡裡映出她自己。
她二十一了,在這個年紀還沒定親的姑娘,街坊鄰居當面不說,背地裡的話她也不是沒聽過。
她伸手碰了一下鏡面,又縮了回來。
她想起八年前那個在巷口喊話的少年,那時候他站得筆直,聲音又亮又大,恨不得告訴全世界。
她當時站在院門口,手扶著門框,聽見那句話的時候,心裡又緊張又害羞。
她以為用不了多久就能聽見他來提親的訊息,但是等了一年又一年,巷子裡那些人的笑聲還在,那個喊話的人卻一直沒能兌現他說過的話。
有人勸她別再等了,說那沈家小子要是能考上早就考上了,何必拖到現在。
她聽著那些話,什麼也沒有說。
她想著今天她娘說的那句“城西王家的兒子”,又想著沈文遠前天在巷口碰見她的時候,低頭笑了笑。
她想著想著,眼眶就紅了。
她使勁眨了一下眼,把那點溼意逼了回去,又重新拿起繡繃,低頭繼續繡那朵繡了大半個時辰的花。
窗外,她爹坐在院子裡抽旱菸,她娘端著菜籃子經過,兩人誰也沒有說話。
城南,沈家......
沈文才坐在書案前面,手裡那支筆已經擱下好一會兒了。
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把他映在牆上的影子晃了晃,像是有風從門縫裡鑽進來。
他低頭看著面前那本翻開的《四書章句》,紙頁上的字他都能背下來了,可真正落在他心裡的,卻是另一件事。
他在想趙玉娘今年二十一了。
他十四歲那年考中童生的時候在巷口喊過的那句話,隔了這麼些年像是被風乾了的墨跡,顏色還在,但已經有些發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