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窗前想起前天傍晚在巷口碰見趙玉孃的情形,她低著頭從他身邊走過去,步子不快不慢的,像是沒有看見他,又像是故意沒有抬頭。
他當時想喊她一聲,嘴張開了又合上了,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等她走遠了才回過神來。
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那條黑漆漆的巷子,腦子裡那根繃了八年的弦像是被人撥了一下,發出一聲又悶又沉的響動。
他低聲說了一句:“要是她真嫁了別人,我就是考上了秀才,又有什麼用?”
這句話在安靜的屋子裡落下去的時候,像一塊石頭掉進了一口深井裡,過了好一會兒才聽見底下傳來的那一聲悶響。
第二天一早,沈文才坐在桌邊,碗裡的粥喝了一半,碗沿上擱著一雙筷子。
他娘在灶臺後面忙活,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開著,水汽把灶房的天花板蒙了一層薄薄的白霧。他放下筷子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大:“娘,我想去趙家提親。”
他娘手裡的鍋刷停了一下,水聲也跟著停了。
她把鍋刷放在灶臺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轉過身來看了他一眼:“想好了?”
沈文才點了點頭:“想好了。”
他娘站在灶臺前面,看了他好一會兒,那眼神里有鬆一口氣的意思。
她轉身進了裡屋,過了好一會兒才捧著一隻舊木匣子出來,放在桌面上,那木匣子有些年頭了,邊角的漆面已經磨得發白,合頁處生了一層薄薄的銅綠。
她把木匣開啟,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一串串銅錢和幾塊碎銀子,底下還壓著一小塊紅布。
她伸手把那塊紅布掀開一角,底下是一對銀鐲子,不粗,成色一般,但擦得很乾淨,在窗外的光線下泛著柔和的白光。
“這些錢我攢了好些年了,”她開口說道,“本來是想著等你考中秀才以後再拿出來的,既然你現在就想提親,那正好。”
沈文才低頭看著木匣裡那些銅錢和碎銀子,數不清到底有多少。
他不知道他娘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攢的,也許是五年前,也許是更早,他只知道這些年他娘每天天不亮就推著攤車去巷口賣醬菜和醃蘿蔔,每天賺的錢少得可憐,但還是一點一點地攢了下來。
他伸手碰了一下那對銀鐲子,指尖觸到銀面的時候涼絲絲的,又縮回了手,沒有多說什麼。
他爹和他娘見他終於想通了,也鬆了一口氣。
這孩子,就是死犟。
他爹坐在門口曬太陽,聽見屋裡他娘跟沈文才說的話,慢悠悠地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你早就該想通了,人家趙家前兩年就派人來遞過話,說就算你沒考上秀才,他們也願意把閨女嫁過來,是你自己非要犟著,說什麼讀書人說過的話不能不算,非要等到考上秀才再說。”
他爹把旱菸袋在鞋底上磕了兩下,“你這一犟可倒好,硬生生把人家趙家的小姑娘熬成了老姑娘了。”
沈文才沒有反駁,他知道他爹說的是實話。
他坐在那兒看著木匣裡那些銅錢,心裡想著他爹的話,有些道理他早就明白,只是他一直過不了自己心裡那道坎。
他怕自己沒考上秀才就上門提親,會被外面的人說閒話,他更怕趙玉娘也會瞧不起他。
現在他忽然覺得,比起趙玉娘嫁給別人,那些顧慮都算不上什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