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知微自然也聽見了那些議論,他心裡的火稍微穩了一些。
他覺得自己的追問算是把局面扳回來了一點。
他站在那兒等著林硯秋開口。
這一問他可不是隨便問的。
他老師當年就是在這一問上卡了他一個月,老師說過:“這個問題你想不通,你就不知道什麼叫‘性’。你只知道性善性惡,你不知道性本身是什麼。”
林硯秋,你前面說得再好,這一關你過不去,你就跟那些只會背註疏的人沒有區別。
林硯秋坐在那兒,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他沒有急著開口,而是把杯子放下之後沉默了一會兒。
這個沉默讓院子裡的議論聲也漸漸小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重新聚到了他身上。
林硯秋最後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高不低:“呂兄,你方才問我那塊木頭有沒有本來面目。我問你一個問題,你見過剛生下來的嬰兒嗎?”
呂知微愣了一下:“見過。”
林硯秋說:“那嬰兒是善的還是惡的?”
呂知微張了張嘴,沒有立刻回答。
林硯秋繼續說:“剛生下來的嬰兒,餓了就哭,飽了就睡,看見東西就抓,抓到了就往嘴裡塞。你說他是善的?他不知道什麼叫善。
你說他是惡的?他也不知道什麼叫惡。
他就是活著,憑著本能活著。
可你把他放在一個善人家裡養大,他長大了多半是個善人;你把他放在一個惡人家裡養大,他長大了多半是個惡人。
他生下來的時候什麼都不是,可他什麼都能變成。
這就是那塊木頭的本來面目,它不是桌子,也不是椅子,但它可以是桌子,也可以是椅子。它的本來面目就是‘可以是’。”
呂知微站在那兒,嘴唇動了動,像是還想再說什麼,可一時半會兒找不到合適的話來接。
林硯秋沒有停,繼續往下說:“呂兄可能覺得‘可以是’這三個字太虛了。那我換一個說法。你讀《荀子》的時候有沒有注意到,荀子說‘性者,本始材樸也’。這個‘樸’字,就是沒有雕琢過的木頭。
荀子自己說的,性就是本始材樸,就是一塊還沒有加工過的木頭。孟子說性善,說的是這塊木頭天生就帶著往善的方向走的紋理;荀子說性惡,說的是這塊木頭如果不加工就會往歪里長。
兩個人說的都是這塊木頭,只是一個人看的是紋理,一個人看的是可能長歪的方向。
你把這兩個說法合在一起看,就明白了,性本身既不善也不惡,它是那個‘本始材樸’的東西,是那個可以變成善也可以變成惡的東西。這不是我一個人的說法,荀子自己在《禮論》裡也說過‘性者,本始材樸也;偽者,文理隆盛也。無性則偽之無所加,無偽則性不能自美’。
荀子自己都說了,沒有這塊木頭,你後天再怎麼加工也沒有用;可沒有後天的加工,這塊木頭也不會自己變美。性和後天教化是互相成全的,不是誰壓倒誰。”
他說完這段話之後,院子裡安靜了片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