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臨川花了兩天時間,把那幾篇舊札記改了出來。
他寫得確實好,文筆老到,字句講究,每一篇都像是一枚打磨過的釘子,不長,可扎人。
第一篇寫的是“讀書人當以古訓為根基”,說“古訓昭昭,聖人垂教,後生小子妄加穿鑿,以奇談怪論聳動士林,此風不可長”。
第二篇寫的是“解經當守師法”,說“漢儒傳經,宋儒注經,皆有淵源可考。今人自出新意,以己意解聖人,實為亂經”。
第三篇寫的是“少年躁進之弊”,說“少年得志者,最易好異喜新,以為天下學問盡在己手,殊不知古人之書尚未讀完,遑論新解”。
三篇文章都沒有點名,可字字都往林硯秋身上靠。
沈臨川把三篇文章抄了十幾份,每一份末尾畫了一枚小小的梅花印。
梅花是他書房裡掛的那幅畫上的印,他平日裡寫字畫畫都用這枚印,別人看了也不會多想。
他讓家中下人把那些抄本分頭送出去,一份送崇文書院的山長陳先生,一份送府學的教諭,一份送城南的明道書院,一份送城西的崇正書院,剩下的幾份分送給府城幾個有名的老儒生。
送的時候沒有說誰寫的,只說“偶然得了幾篇閒文,請先生過目”。
崇文書院的山長陳先生收到那幾篇文章的時候正在書房裡批學生的課業。
他拆開信封看了一眼,第一篇看完,眉頭皺了一下;第二篇看完,把文章擱在桌上了;第三篇看完,他坐在椅子上半天沒動。
陳先生今年六十四歲,跟周松濤是舊交,兩人年輕時一起在府學讀過書。
他知道周松濤在雲泉寺輸給了林硯秋,這事在府城傳了好一陣。
他拿著那幾篇文章又看了一遍,然後站起來走到告示牆前,把牆上貼著的幾份文章抄本揭了下來,擱進了自己的書箱裡。
他心想著:這幾篇文章寫得是好,可這個節骨眼上散出去,明擺著是衝林硯秋去的。
他不打算摻和這事,可他也不打算攔著。
揭了告示牆上的沒用,文章已經傳開了。
府學的學生三三兩兩聚在廊下議論,有人說“這話說得在理”,有人說“林狀元講的那些確實跟咱們從前學的不一樣”。
一個年紀大些的廩生端著茶杯說:“他那個‘性無善惡’的說法,我越想越覺得玄。夫子只說‘性相近,習相遠’,他倒好,把孟子和荀子硬捏在一塊兒。這不是亂解是什麼?”
旁邊一個年輕些的秀才接話:“可他說‘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這話聽著也有道理啊。民可就是百姓明理守法,不可就是百姓不懂禮法。這個斷句,比‘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通多了。”
廩生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你才讀了幾本書?古人的斷句傳了幾千年,他一個人說改就改了?你知不知道他那個斷句是從哪本書裡翻出來的?鄭玄的注、孔安國的訓解,那些書你讀過沒有?”
年輕秀才被他這麼一說,縮了縮脖子,沒有再接話。
可旁邊另一個學生小聲嘟囔了一句:“人家鄭玄的注也是漢朝人寫的,又不是聖人。”
廩生瞪了他一眼,他趕緊低頭翻書去了。
顧子安那邊也沒閒著。
他在縣學裡跟幾個同窗聊天的時候,順嘴提了一句“聽說林狀元在下面講學的時候把古人的注都改了”。
同窗問他“改了什麼”,他說“說不好,你自己看文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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