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一個年紀稍長些的官員捻著鬍鬚評價道:“這一句把整首詩的節奏往前推了一大步。前面寫的是自己的感慨,這裡忽然轉向了主人,是在說別管錢多錢少,先把酒端上來。
既是對席間主人的喊話,也是對在座所有人的邀約。”
林硯秋的聲音像是被夜風託著往上揚了一下,然後猛地落下:“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
他念到“五花馬”的時候,朝著想象中的方向揮了一下手,像是在趕一匹馬,唸到“千金裘”的時候,手在肩頭比劃了一下,像在披一件看不見的裘衣,唸到“呼兒將出換美酒”的時候,他回頭朝身後喊了一聲,像是在喊小廝。
那三個動作連在一起,把一句詩拆成了三截,每一截都帶著不容置疑的灑脫。
這一聯唸完的時候,席間安靜了片刻。
然後有人低聲說了一句:“五花馬,千金裘……這都是世間的貴重之物。他說換就換了。”
旁邊的人接話:“換了就換了,換酒喝。”
說話的人語氣像是在感慨什麼,又像是在羨慕什麼。
“我要是有一匹五花馬,打死我也捨不得拿去換酒。林狀元這句詩寫的是他喝多了說的話,但能把這種話說得這麼自然、這麼有氣勢,那也不容易。”
旁邊一個戴方巾的年輕人搖了搖頭:“你還沒明白。他這說的不是真的要去換酒,他這是把世間之物都看淡了的意思。再貴重的東西,也比不上今晚這一醉。”
另一個人接話:“對,‘呼兒將出換美酒’,連叫下人都是這麼隨意,好像那些東西從來就不在他眼裡。”
“林狀元果然不愧為詩狂,平時看著溫和,但是一作起詩來,好像天地間就沒有能束縛住他的規矩。”
“就是,在恩榮宴上都能如此豪放,如此不拘一格,實乃我輩之楷模。”
林硯秋站在門檻上,手裡那隻酒罈已經空了大半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壇口,又抬頭看了看滿堂的燈火和那些仰著臉看著他的面孔。
他最後念出了那一句,聲音不像之前那樣高昂,像是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了最後那幾個字上,壓得低低的,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了大堂的每個角落裡:
“與爾同銷——萬古愁!!!!”
他念完這一句的時候,手裡的酒罈微微傾斜了一下,最後一滴酒從壇沿滑落下來,在漢白玉地面上洇開了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他站了幾息,沒有動,像是在等那三個字在堂內徹底落定,然後才把酒罈放下,動作很輕,像是怕碰碎了什麼東西。
整座禮部大堂安靜了很久。
廊外的風鈴還在響,燭火還在跳動,遠處隱約傳來街上更鼓的聲音。
但是眾人都還沉浸在林硯秋的詩中,久久不能釋懷。
張廷玉是第一個有動作的人。
他端著那杯從方才起就沒怎麼動過的酒,輕輕放在桌面上,動作很輕,但杯底碰到桌面的時候還是發出了一聲清脆的聲響。
他說了一句,聲音不大,語氣很平:“此詩一齣,後世恐再無敬酒詩。”
他這句話像是往湖裡投了一顆石子,波紋從主桌開始,一圈一圈地向外盪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