誠親王放下了酒杯,拍了一下桌面,手掌落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然後他站起來,開口說了一句:“好。”
只有這一個字。
但這一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帶著他喝了多年酒才有的那種沉甸甸的感慨。
他坐回去之後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放下杯子的時候杯底碰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那聲響像是一個訊號。整間大堂像是被解了禁制,掌聲和叫好聲從四面八方同時湧了出來。
有人拍桌沿,有人端著酒杯站起來,有人把筷子擱下用力鼓了兩下掌。
一個穿緋袍的禮部官員轉頭對旁邊的人說:“‘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這個起句,誰還敢寫敬酒詩?”
旁邊的人搖頭:“寫不了了。別說敬酒詩,以後誰敢再寫‘酒’字,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壓過這一首。”
一個穿灰袍的老翰林捻著鬍鬚說:
“‘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
這句寫的何止是酒?
寫的是那些年不得志的人。
林硯秋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寫出這種句子,他腦子裡裝的到底是什麼?”
旁邊的人想了想:“閱歷。他這些年從袁州府一路考上來,見過的世態炎涼不比誰少。能寫出‘古來聖賢皆寂寞’的人,心裡都裝著一大堆故事。”
一個年輕進士端著酒杯插話:“我倒是更喜歡‘天生我材必有用’。寫得多提氣啊!不管考了多少回,不管落了多少次,最後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另一個進士接話:“‘千金散盡還復來’才是最帶勁的。考科舉這些年,咱們花費了多少精力物力財力?這個千金,指的並不是錢財,更是我們所付出的所有時間,精力,還有青春。”
有人湊到柳白元身邊,端著酒杯說:“柳傳臚,林狀元這首比你那首如何?”
柳白元端著酒杯笑了一下,語氣裡帶著幾分釋然和服氣:“我那首是寫給他一個人敬酒,他這首是寫給滿堂的人敬酒。我寫的是酒,他寫的是天地和萬古。高下立判。”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而且他還在詩裡點了我名字,我有啥好爭的?他能當著滿堂公卿的面喊我一聲‘柳傳臚’,這面子我認了。”
旁邊的人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方子瑜坐在角落裡,面前那隻酒壺已經空了。
他端著那隻空酒壺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放下來。
旁邊一個穿靛藍長衫的進士問他:“方兄,你沒事吧?”
方子瑜搖了搖頭,聲音有些啞:“沒事。就是方才那杯酒喝得急了些。他能在那種時候喊出我的名字……”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眼眶微微泛紅。
經過今日一事,他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同進士,怕是也要跟著林狀元和柳傳臚,一塊兒聞名天下,青史留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