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為天下之本,器為農之手足。器不利,則民力竭而地不盡利……”
說犁具之弊,然後話鋒一轉,提出“仿江東犁之制,輕便靈活,深淺可調”。
錢知府看完這一段,抬起頭,問周明遠:“這江東犁……是什麼?”
周明遠湊過來,指著卷子上的字:“這考生說,如今通用的直轅犁,笨重難轉,江南水田泥濘,牛拉著費勁。古法有一種曲轅犁,犁轅彎曲,犁鏵可調深淺,轉頭靈活,深耕易耨。
他說……若官府能鑄造鐵犁,平價貸與農戶,教以用法,事半功倍。”
孟繁盛在旁邊聽著,皺起眉頭:“古法之犁?老夫聽都沒聽說過。誰知道好不好使?這考生信口開河,未免輕狂。”
周明遠卻搖頭:“孟教授,他後面還有灌溉之法。畢嵐作翻車,說翻車之利。又提筒車,牛轉翻車,說水急處設筒車,水緩處用牛轉,人力少而灌田廣。這些……都不是空話。”
孟繁盛把卷子拿過去,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看到中間,他“哼”了一聲:“引經據典倒是不少,可八股文講的是代聖人立言,他這寫的是什麼?犁啊耙啊,水車牛車,這成何體統?”
周明遠忍不住頂了一句:“孟教授,策論題問的就是‘何以改良農器、精進農法’,考生不答農具,難道答八股?”
孟繁盛臉色一沉:“周訓導,你這是什麼話?老夫的意思是,農具固然該談,但須有章法。他這寫得倒像是農家把式,哪裡有半點讀書人的雅馴?”
“雅馴?”
周明遠聲音也高了些,“農戶種田要的是好用,不是雅馴!您看看他寫的——‘深耕易耨,以土化之法辨其土壤,糞其田疇,則瘠者可肥,薄者可厚’。
這哪裡粗俗?《周禮》裡就有土化之法,《呂氏春秋》裡就有耕道!他這是有根有據的!”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氣氛漸漸緊張起來。
劉教諭在旁邊插了一句:“我倒是覺得,這考生見識不凡。你們看這一段——‘若農器利、農法精,則田不加廣而粟倍增,民不加勞而倉廩實’。這話說得實在,不虛浮。”
錢知府沒吭聲,低著頭又把卷子看了一遍。
看完,他抬起頭,看向一直沒說話的副主考王同知。
王同知是分管水利農桑的,對實務最熟。他沉吟片刻,緩緩開口:
“這個考生說的江東犁……我在一本舊書裡見過。據說在前朝時江南一帶用過,後來不知怎麼失傳了。至於翻車、筒車,都是古法,只是各地用得參差不齊。”
他頓了頓,看著那份卷子,眼神里露出欣賞:
“難得的是,他不光引經據典,還把這些東西串起來了。犁怎麼改,水車怎麼用,深耕怎麼深,施肥怎麼施。一條一條,都落在實處。這不是那種只會掉書袋的酸儒能寫出來的。”
孟繁盛還想說什麼,錢知府擺了擺手。
“孟教授,你的意思我明白。八股是門面,考的是根基。可策論考的是什麼?是見識,是實務,是真本事。”
他把卷子往桌上一放,指著最後幾行字:
“你們看這一段收尾——‘使田夫野老,得器之利而忘其勞;使倉廩府庫,因法之精而日漸實。此養民之政,富國之本也。豈獨農人之幸,實社稷之福。’”
錢知府唸完,抬頭看著眾人:“這話,諸位覺得如何?”
屋裡安靜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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