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廷玉坐在那裡,面前攤著那份卷子。
他手中捏著硃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一寸的位置,沒有立刻落下去。
他看文章的閱歷比在場任何一個人都深,他在內閣做了十幾年首輔,經手的文章何止千篇萬篇。
一份文章什麼水準,他掃幾行就能看出來。
這篇文章的水準他當然看得出來,從第一篇“臣謹對”讀到最後一句“邊防可恃矣”,整篇文章的邏輯環環相扣,每一層都踩在實處。
邊防這道題,寫得好的話可以寫空洞的口號,寫得差的話連口號都喊不對,能像這樣把“關塞之防、屯田之策、邊民安撫”串成一條鏈的,這份卷子是頭一份。
以他多年閱卷的標準,這份卷子理應畫圈。
但他的筆沒有落下去。
他想起殿試之前,陛下的態度雖然含而不露,但他能看出來那種隱隱的期待是藏不住的。
一個六元及第的狀元,從縣試一路到殿試全是第一,放在史書裡都是幾百年一遇的祥瑞。
陛下需要一個這樣的祥瑞,來證明自己治下出了千古罕見的文魁。
這份卷子從文章本身來說,畫圈是應該的,沒有任何問題。
但他心裡又冒出另一個念頭,這個年輕人一路走來太順了。
縣試案首、府試案首、院試案首、鄉試解元、會試會元,每一關都拿了第一。
如今殿試若是再拿狀元,那就是六元及第,連歷史上的那些名臣都未必做得到。
有人能在這麼順的路上一直走下去而不出問題嗎?
他見過太多年輕時候一飛沖天、後來摔得很慘的例子。
太順的路容易讓人生出驕矜之心,覺得自己做什麼都能成,覺得天下事不過如此。
真正能走得長遠的,反而是那些早年受過一些挫折的人,他們知道路不好走,才會走得穩一些。
張廷玉坐在那裡,硃筆懸在紙面上方,一動不動的。
他想著:那份策論的內容,畫一個“尖”已經足夠了。“尖”的意思是“文句精彩,但算不上絕佳”,在八個記號裡算是次一等,但也足以進入前十名了。
而且“尖”這個記號放在這裡,會讓這個年輕人知道自己還有上升的空間,不會因為一路連中六元而覺得天下無敵。
他想到這裡,硃筆終於落了下去,在卷面上留下了一個“尖”。
他擱下筆的時候,動作很輕,沒有驚動任何人。
他知道這個記號會讓那份卷子上的記號不再是清一色的圈,但他不後悔。
他見過太多年輕時風光無限、後來摔得粉身碎骨的人,多一個“尖”替這個年輕人壓一壓步子,不是壞事。
他看著那個“尖”,又看了一眼那份卷子上工工整整的字跡,心裡想著:年輕人,你路還長,不用急著把所有的話都說完。
前十份試卷的糊名是在文華殿裡當眾拆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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