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中和韶樂《顯平之章》奏響，樂聲從大殿兩側的樂隊席上傳出來，比方才的丹陛大樂更沉厚一些，像是一條看不見的河流從臺階上往下流淌。
鴻臚寺鳴贊官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收束的莊重：“眾進士跪——三跪九叩——謝恩！”
幾百人同時跪了下去，深藍色的羅袍在地面上起落，像是一片被風吹動的麥浪。
林硯秋跪在最前面，聽見身後那陣衣料摩擦的聲響。
沙沙的，像是幾百片葉子同時擦過地面。
他聽見那聲響從身後湧過來，漫過他跪著的位置，一直漫到廣場的盡頭，又慢慢地收了回去。
三跪九叩的節奏整齊劃一，每一個起落都踩在樂聲的節拍上，像是整座廣場都在跟著同一個心跳起伏。
他叩完最後一拜直起身來的時候，額頭上微微有些汗意，陽光已經升到正頭頂了，照在漢白玉地面上白晃晃的一片，灼得人微微眯眼。
所有人平身站起來。
一甲三人依舊留在御道前方，沒有退回隊伍。
鴻臚寺贊禮官高聲喊出最後一句：“禮畢！”鑾儀衛校尉走到簷下，長鞭第三次在空中甩響，三聲清脆的鞭聲像是有人用一根細線把整座廣場的聲音收攏在一起，又鬆開手讓它們散開了。
永和帝從御座上站起來，轉身走回大殿深處，明黃色的背影漸漸消失在暗沉沉的光影裡。
百官躬身恭送，新進士們站在原地，沒有人動，直到皇帝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殿門後面。
然後禮部堂官從丹陛東側走出來，走到那張放金榜的黃案前面，跪下來，雙手捧起那份大金榜。
他的動作很慢，捧著金榜把它小心翼翼地安置在龍亭之內，行完叩禮站起來，退到一旁。
校尉上前抬起龍亭，鼓吹儀仗跟在後面，黃傘在正午的陽光下緩緩移動，從太和門前經過，朝著午門的方向去了。
林硯秋看見那頂龍亭動了，便邁步跟了上去。
他是狀元，走在隊伍最前面，身後是孔繼先和衛仲平，再後面是幾百名新進士排成的長龍。
他穿過太和門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門楣上的銅釘，正午的陽光從頭頂正上方落下來，把那些銅釘照得發亮。
隊伍走到午門的時候，林硯秋的腳步微微慢了一下。
午門是皇宮的正門，平時除了皇帝之外誰也不能走這道門，別說六部尚書了，就算是首輔也沒這個待遇。
但殿試後的傳臚大典例外，新科一甲三人可以跟著儀仗從午門中路出宮，這是天子門生的特殊待遇，算是給“天子門生”一個特殊的待遇。
他走過午門門洞的時候，兩側的宮牆很高，把陽光切成一道窄窄的長條，正好落在他腳下的漢白玉地面上，像是有人在前面鋪了一條金色的毯子。
他走了幾步，從門洞的陰影裡走出來，走進外面正午的白光裡。
午門外已經有人在等著了。
禮部的官員站在宮門兩側，手裡捧著幾套疊好的新禮服。
一甲三人剛從午門走出來，他們便迎上前去，示意三人停下換裝。林硯秋站在午門外的臺階上，看著那人捧上來的那套衣服，比進士服的藍色更深，是一種接近玄黑的深青色，領口和袖口繡著細密的暗紋，在陽光下才看得見那些紋路的輪廓，腰帶也換了，從革帶換成了一條更寬的玉帶，中間嵌著一塊打磨得溫潤的白玉。
那件袍子的面料比進士服更厚實一些，垂墜感更好，穿上去之後整個人的輪廓被撐得比方才更挺拔了幾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