狹窄的餐桌上,西紅柿雞蛋麵的熱氣打著旋兒往上飄。
窗外的雨還在下,天色陰沉得像是蓋著一塊黑抹布。
江遠辭低著頭,細軟的黑髮遮住了他狹長的眉眼。
他吃得很安靜,沒有一點咀嚼的吧唧聲。拿著筷子的左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每一次挑起麵條,都會極其自然地將碗底的幾片瘦肉撥出來,夾進章月的海碗裡。
章月咬著筷子尖,看著自己碗裡越堆越高的肉片,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以前我在老家,其實家裡很少吃肉。”江遠辭突然開口,嗓音很輕,透著一股近乎死寂的平淡。
他沒有抬頭,視線依然盯著碗裡那點紅色的番茄湯底。
“窮。山裡的地種不出什麼好東西。爺爺是赤腳醫生,但村裡人看病大多給不起錢,只能拿幾把自家種的青菜、幾個雞蛋來抵。奶奶是聾啞人,聽不見,也不會說話。他們把我養大,很吃力。”
他停頓了一下,左手握緊了筷子,指骨隱隱泛白。
“後來我考上大學,出了大山,進了城。我以為只要我拼命賺錢,只要我比所有人都狠、都不要命,我就能讓他們過上好日子。”
江遠辭深吸了一口氣,胸腔微微起伏,語速依然慢得讓人窒息,“我賺到了第一個十萬回家的時候,飯桌上第一次有了笑聲。”
“再後來,我回村買地,給他們蓋了村裡唯一一棟兩層帶電梯的小樓。”
他做房產銷售的時候,最高一個月的工資拿了103.8萬。
畢業三年合下來,工資差不多有個400萬了。
除了攢在手上的80萬最後給了破產的章大強還債,其他的三百多萬,都投在了山上的那棟房子和水泥路里。
他鋪了很長的水泥路,一直鋪到山腳下,方便爺爺奶奶散步。
房子不大,上下兩層,滿打滿算加起來還不到200平的實用面積。
但因為山村交通不便,物價、人工、機械租賃的費用都是翻幾倍的,再加上他用的是最好的材料,小小一棟房子前前後後花了三百來萬。
章月放下筷子,那碗原本香噴噴的麵條,此刻再也咽不下去一口。
“房子建好的第四個月,爺爺進山採藥,腳滑滾下了崖溝。夏天太熱,山裡沒冰棺。村長給我打電話的時候說,已經長屍斑了,有味兒了,得趕緊火化。”
江遠辭的眼睫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眼尾漸漸漫上一層駭人的猩紅,“等我轉了十幾趟車趕回村裡,我連他最後一面都沒見上。只剩下一個骨灰盒。”
“那奶奶呢?”章月輕聲問。
她必須要讓他自己說出來。有些膿包,不親自挑破,這輩子都會在肉裡爛到底。
“死了。”江遠辭扯了一下嘴角,扯出一個極其慘淡又病態的笑,“跟爺爺前後腳走的。”
“奶奶不識字,聽力也沒有。村裡人抬著爺爺的屍身,跟她打了個照面就送去火化了。她連手機都不會用。我在趕回去的路上,沒辦法聯絡她,還想著,把她接到城裡來……”
“但沒有想過,回去見到的是她的屍身。她怕弄髒了新房子,一個人走到離家幾百米外的老房子廢墟里,喝了半瓶百草枯。”
他終於抬起頭,那雙素來深邃冷漠的瑞鳳眼裡,此刻佈滿了支離破碎的血絲。
“等我找到她的時候,她身上爬滿了黃泥和蒼蠅。屍臭味很濃。蒼蠅快把她給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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