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禹衡回到屋子裡的時候,姚清婉正站在飯桌旁邊,把碗碟一隻一隻地疊起來,劉禹衡走過去,在她旁邊站定,伸手接過她手裡的盤子摞在一起,又拿起抹布擦桌上的油漬。
兩個人沉默著收拾了一陣,姚清婉把碗碟端進廚房,轉身出來的時候,看到劉禹衡正彎腰把椅子歸回原位。
她站在廚房門口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說了一句:“沒想到李大哥看著大大咧咧的,心裡也裝著這麼多事。平時見他都是笑呵呵的,說話也大嗓門,今天看他那樣,真是……”
劉禹衡把最後一張椅子推回桌下,直起身來,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一種疲憊的平靜:“何止是李雲龍。當年我在晉西北帶的那個團,從抗戰中期到解放戰爭結束,前後補充了不知道多少回兵員。可最早那批跟著我從晉西北出來的老兵,活到今天的,不到五分之一。剩下的那些人,大部分都倒在了各種戰場上,有的連個名字都沒留下來。”
“我們這些將軍,哪一個身後不是皚皚白骨。有的人看著風光,可到了夜深人靜的時候,腦子裡轉的都是那些死去的弟兄。那些名字,一輩子都忘不掉。”
姚清婉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來,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臂輕輕環住了他的肩膀,將頭靠在他的肩上。劉禹衡抬手拍了拍她的後背,力道不大,但手掌在她背上停了好幾秒,像是在借這個動作把那些翻湧的情緒慢慢按回去。
就在這時,旁邊傳來一陣急促的小腳步聲。劉致遠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邁著小短腿走到客廳中間,揉了揉眼睛,看到劉禹衡坐在沙發上,立刻張開兩條小胳膊朝這邊撲過來,嘴裡含混不清地喊著:“爸爸,抱抱。”
劉禹衡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那層沉鬱的表情像被什麼東西破開了。他伸手一把將兒子從地上撈起來抱在懷裡,小傢伙立刻把腦袋埋在他的頸窩裡,小胖手抓著他的衣領不放,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又安靜了下來,呼吸很快就變得均勻綿長了。
劉禹衡抱著他,低頭看了看那張靠在自己肩上的小臉,又抬頭看了姚清婉一眼。姚清婉也正看著他,嘴角帶著一絲溫柔的笑意。他吸了一口氣,把那些屬於過去的、沉重的、無法釋懷的東西暫時都收了起來,抱著兒子站起身來,朝樓上走去。
劉致遠睡著之後,臥室裡安靜了下來。窗外偶爾有風聲掠過,吹得窗欞發出輕微的響動。檯燈調到了最低一檔,昏黃的光只夠照亮床頭那一小塊地方,把兩個人的影子在牆壁上拉得模糊而柔和。
劉禹衡靠在床頭,手裡翻著一份白天沒看完的檔案,但目光明顯沒落在紙面上,顯然心思還飄在剛才樓下那頓飯上。
姚清婉從衛生間出來,把頭髮重新攏到腦後,走到床邊掀開被子坐進來,靠在床頭,過了一會兒才側過頭來看了他一眼,像是想了半天才開口問了一句:“對了,李大哥剛才說的那個兒女親家的事……你是怎麼想的?”
劉禹衡把手裡的檔案合上放在床頭櫃上,偏過頭來看她一眼,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才想起那茬,笑著擺了擺手,語氣帶著一種毫不在意的隨意:“都是酒後的話,你也當真?老李那個人你還不瞭解?喝了幾杯酒,什麼話都往外說,過兩天他自己都忘了。”
他頓了頓,靠在枕頭上,看著天花板,語氣認真了幾分:“再說了,現在不都提倡自由戀愛了嗎?我又不是那種老古董,還搞什麼娃娃親那一套。等孩子們長大了,到了要成婚的年紀,他們喜歡誰就選誰,我不干涉。咱們自己的日子自己過,下一代的日子也得他們自己過。”
他又偏過頭來看了姚清婉一眼,嘴角帶著一絲調侃的笑意,像是在說什麼好笑的事:“你放心,就算咱們以後有了閨女,除非她自己願意,要不然我可不強迫她嫁給李雲龍那個愣種的兒子……”
話說到一半他自己先笑了出來,覺得這事實在遙遠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姚清婉聽完這話,先是點了點頭,隨即翻了個白眼,語氣帶著幾分無奈又幾分好笑:“八字還沒一撇呢,你想得倒遠。誰給你生的閨女?你倒是會替自己安排。”
劉禹衡被她這話說得笑出了聲,把檔案往旁邊一擱,側過身來看著她,語氣裡帶著一種帶著幾分認真又幾分玩笑的意味:“哎,你這倒是提醒我了。致遠也大了,兩歲半了,再給他添個弟弟或者妹妹也不錯。一個孩子太孤單,將來長大了連個商量事的人都沒有。趁著現在還能生,咱們再要一個,最好來個閨女,我還沒閨女呢。”
姚清婉沒想到他把話題拐到了這上面,愣了一瞬,隨即又翻了個白眼,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背對著他躺了下去,像是這個話題到此為止了。
劉禹衡看著她的背影,忍不住又笑了兩聲,聲音不大,在安靜的臥室裡顯得格外清晰。他沒有再追問,只是伸手把檯燈旋鈕轉到了最暗的那一檔,屋裡頓時陷入了深沉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