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禹衡看著他這副模樣,笑著搖了搖頭,語氣帶著幾分調侃和提醒:“不過老李,我可得先把醜話說在前頭。這次去了西南,你老老實實當你的軍長,別再像當年那樣親自帶隊衝鋒了。你今年也四十五六了吧?不是二十多歲的小夥子了。你要是再被老總擼了,我可不去替你求情。”
李雲龍擺了擺手,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種被戳到痛處之後的心虛和自嘲:“行了行了,你少拿當年那點破事說嘴。老子也不比當年了,四十五六歲的人了,腰上還有兩塊彈片沒取出來呢,哪還能衝得動啊。你放心,到了西南,老子就在指揮部裡坐著,讓底下那幫小子去衝。老子只管運籌帷幄、決勝千里。”
他說著又嘿嘿笑了兩聲,話鋒一轉,把矛頭對準了劉禹衡:“不過話說回來,老劉,你今年才三十三吧?咱哥幾個裡面你最年輕,前途也最大。等過兩年你再生個閨女,咱們做個兒女親家怎麼樣?老子前年剛添了一個小的,到時候配你家致遠……不對,配你家閨女,正好!”
劉禹衡正端著酒杯往嘴邊送,聽到這話差點把酒嗆出來。他放下酒杯,翻了個大大的白眼,看著李雲龍那張帶著幾分醉意和幾分認真的臉,語氣裡帶著一種又好氣又好笑的無奈:“你老李不僅腦袋挺大,想得也挺美。八字還沒一撇的事,你這就惦記上了?”
李雲龍一聽這話,非但不惱,反而哈哈大笑起來,笑得整個人往後一仰,椅子都吱呀響了兩聲。
桌上的菜已經涼透了,酒罈子空蕩蕩地歪在一邊,杯底只剩一層淺褐色的殘酒。
客廳裡暖黃的燈光照著三個人的臉,李雲龍靠在椅背上,手裡還捏著那隻空酒杯,指節因為用力而泛著白。
他沉默了一陣,忽然把酒杯往桌上一放,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然後抬起手來,用粗糙的手掌在臉上抹了一把:“老劉,老趙,我跟你們說句實話。這次調走,老子心裡真是不甘心啊。”
劉禹衡和趙剛都放下了手裡的杯子,看著他。李雲龍沒有看他們,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盞油漬斑駁的燈罩上,像是透過那層昏黃的光看到了什麼別的東西。
“邢志國,張大彪,還有那些從晉西北就跟著咱們的老兄弟,一個團的人,八年抗戰打過來,四年解放戰爭打過來,槍林彈雨裡死了多少人,可活下來的那些,都是跟咱們一起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
“老子帶著他們從晉西北打到中原大地,一路打到海邊,眼看著就要打過去了,結果呢?”
“他們全埋在了金門那邊。一個都沒回來。老子這個當團長的,連給這些老兄弟收斂屍骨都做不到。我李雲龍打了半輩子仗,死了那麼多弟兄,可從來沒有像這次這樣憋屈過。”
他說著,眼眶裡那層潮意更濃了,眼角的皺紋裡像是蓄著什麼亮晶晶的東西,但他硬是沒有讓它掉下來,只是用力地眨了兩下眼,粗聲粗氣地撥出一口氣。
趙剛坐在旁邊,端著茶杯的手半天沒有動。他聽著李雲龍嘴裡一個一個蹦出來的那些名字,邢志國、張大彪,還有那些他沒說出口、只是含在喉嚨裡的名字,每一個都像一塊石頭沉進他心裡。
趙剛跟那些人也熟。邢志國在獨立團的時候是副團長,張大彪是李雲龍一手帶出來的,這些人,趙剛都認識,都一起打過仗、一起吃過飯、一起在一個炕上睡過覺。
劉禹衡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黑沉沉的夜色裡:“是啊。從晉西北到白山黑水,從中原大地到異國他鄉,這一路上,倒下的老兄弟太多了。有的死在衝鋒的路上,有的死在陣地上,有的連屍首都沒留下。咱們這些人,是踩著他們的肩膀走到今天的。”
他頓了頓,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面前那兩個老戰友的臉上:“可逝者已逝,活著的人還得往前走。咱們能做的,就是替那些沒能看到這一天的老兄弟們好好活著。替他們看看,將來這個國家會變成什麼樣子。他們沒看到的那一天,咱們替他們看。”
李雲龍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在眼睛上蹭了一把,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帶著一種粗糲的自嘲:“讓老兄弟們見笑了。咱老李平時大大咧咧的,今天怎麼跟個娘們似的抹起淚來了。他孃的,這酒勁兒上頭,什麼話都往外倒。”
劉禹衡和趙剛同時搖了搖頭。趙剛伸手在李雲龍肩膀上拍了一下,沒有說話,但那一下的力道比平時重了幾分。
劉禹衡也端起面前的茶杯朝他舉了舉:“行了,都這麼多年的老兄弟了,誰還不知道誰。你李大腦袋要是真把什麼話都憋在心裡不說,那才叫人擔心呢。”
三個人又坐了一陣,誰都沒有再多提那些沉重的話題。掛鐘的時針從九點走到了十點,客廳裡的暖氣依然暖融融地燒著,但桌上的菜已經徹底涼了,連那壇酒的香氣都散得差不多了。
趙剛第一個站起身來,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李雲龍也跟著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坐得有些發僵的肩膀。
劉禹衡起身送他們到門口。三個人在門廳裡站定,李雲龍穿上大衣,繫好釦子,又恢復了那副風風火火的樣子,伸手在劉禹衡肩膀上用力拍了一下:“行了,別送了,外面冷。老子後天就去軍委報到了,過兩天就去西南了。”
趙剛也穿好了外套,朝劉禹衡點了點頭,語氣比剛才鬆弛了一些:“老劉,今天說得夠多了,你也早點休息。那邊的事我再想想,想好了給你打電話。”
劉禹衡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拉開屋門,送兩人出了門。兩人彎腰鑽進後座,劉禹衡站在門口的臺階上朝他們揮了揮手,車門關上,引擎發動,尾燈在夜色裡亮了一下,緩緩駛出了院子。
劉禹衡在門口站了幾秒,目送那輛車的尾燈消失在院門口的拐角處,才轉身回了屋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