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剛聽到這裡,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條線,沒有說話,但臉上的表情已經不再像剛才那樣刻意地維持輕鬆了。
劉禹衡繼續說下去,語氣不急不緩,像是在說一件早就看明白了的事:“但是老趙,這些問題,在任何社會里都避免不了。你想想,一個快要餓死的人,手裡攥著一個饅頭,你不能指望他把饅頭讓給旁邊同樣快餓死的另一個人,那樣做的人是聖人,聖人只活在書本和理想裡,不在現實裡。”
“現實裡的人,要先活下來,要保住自己的位置,要應對各種各樣的壓力和誘惑。有些時候,他們必須為了幹成一件事,在某些方面妥協;有些時候,他們甚至不得不接受某些人為了爭權奪利而讓老百姓受苦的事。”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目光一直落在趙剛臉上:“對於這些事情,咱們能管的,就管;管不了的,先記下來,以後有機會再管。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辦法。你一個人跟這些東西較勁,較不過來的。”
趙剛沉默了好一會兒。窗外的夜色已經完全沉下來了,客廳裡只有暖黃的燈光和爐膛裡偶爾傳來的噼啪聲。
他終於搖了搖頭,聲音帶著一種壓抑了很久之後終於鬆了口的疲憊和困惑:“我就是不明白。當年在晉西北的時候,大家夥兒都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幹革命的,誰不是豁出命去拼?多少人沒能等到今天,死在戰場上、死在敵人的槍口下。可現在革命勝利了,日子好過了,怎麼就變成這個樣子了?那些當年一起走過來的同志,怎麼有些人就變了呢?”
他抬起頭來看著劉禹衡,眼睛裡帶著一種少見的迷茫和固執:“我不是不懂什麼妥協、什麼大局,可有些事看著就是堵得慌。我趙剛做人是有底線的,有些事我做不到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劉禹衡看著他這副神情,微微搖了搖頭,沒有急著反駁什麼。他知道趙剛這種人,書生意氣重,骨子裡有一種對理想和信仰的執著,這種執著在戰爭年代是支撐他熬過那些最艱難時刻的力量,可到了和平時期,面對那些更復雜、更灰色的人和事,這種執著就變成了一種折磨。
他沉默了幾秒,才開口,聲音比剛才放輕了一些,但語氣依然篤定:“老趙,我不是讓你去同流合汙,也不是讓你把底線丟了。我說的是,你得給自己找一個更適合你的環境。你現在在部委裡,整天跟那些你不擅長應付的人和事打交道,時間長了,要麼你把自己憋壞,要麼你把事情搞砸,兩頭都不落好。”
他頓了頓,看了李雲龍一眼,又轉回趙剛臉上:“既然你現在這個狀態接受不了,不如申請回部隊去。部隊裡相對純粹一些,人際關係簡單,工作重心清楚。”
“你可以重新跟老李搭班子,有老李在前頭頂著,你在後面做政工和思想工作,正好是你最擅長的。老李那個性子,在西南那種地方,身邊得有個穩得住的人替你看著點。你去了,我這邊也放心一些。”
李雲龍在旁邊一直在聽著,聽到這裡立刻點了點頭,端起酒杯朝趙剛舉了舉,語氣帶著一種老戰友之間特有的直爽和熱絡:“對!老趙,實在不行你就跟老子去西南!你還給老子當政委,咱倆再搭一次班子。”
“老子的脾氣你清楚,你的本事我也清楚。有你在,老子心裡踏實。西南那邊雖然苦,可至少沒有那麼些彎彎繞繞的糟心事,咱們踏踏實實幹點正事,比在部委裡受那份閒氣強多了。”
趙剛看著李雲龍那張被酒氣燻得微紅、卻帶著一股真誠的臉,又看了看劉禹衡那雙沉穩而篤定的眼睛,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種還沒完全下定決心的遲疑:“讓我再想想吧。我現在手頭還有幾個專案沒收尾,不能說走就走。而且調回部隊也不是一句話的事,得先跟上面打招呼,看看有沒有合適的編制和崗位。”
李雲龍還想再勸,張了張嘴,劉禹衡在桌子底下用膝蓋輕輕碰了他一下,朝他微微搖了搖頭。李雲龍會意,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端起酒杯自己灌了一口,沒有再多說什麼。
劉禹衡知道趙剛這個人,你越逼他,他越要擰著來。得讓他自己想通了,自己邁出那一步,才能走得踏實。
三個人又喝了一陣。劉禹衡把話題岔開,不再談趙剛那邊的事,轉到了李雲龍將要去的西南。他拿起酒罈給李雲龍又倒了半杯,放下酒罈的時候,語氣帶著一種隨意的、但資訊量不小的閒聊:“老李,你去了西南之後,那邊的情況你心裡有個數。我說的是邊境上的事。阿三那邊,從目前的風向和態勢來看,快則三五年,慢則七八年,應該會有一場。到時候,你那邊可就真派得上用場了。”
李雲龍正在夾菜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來,眼睛又亮了起來。他把筷子放下,身子往前傾了傾,語氣裡帶著一種被壓了很久之後終於看到了盼頭的興奮:“真的?你真有這個判斷?不是拿老子開涮吧?”
劉禹衡點了點頭,語氣篤定:“八九不離十。他們那邊一直在往邊境上蹭,修據點、建哨所、往前推進,一點一點地試探咱們的底線。上面現在還在忍,但不可能一直忍下去。等到時機合適了,該動手的時候一定得動手。你在那邊,先把部隊練好,把地形摸熟,把兵帶精。到時候真打起來了,你就是第一波頂上去的人。”
李雲龍用力拍了一下桌子,震得酒杯跳了一下,聲音洪亮地說:“好!老子這幾年在東南都快閒出毛病了,每天除了開會就是看海,手都癢了!要是真能打一仗,老子這身骨頭還不算白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