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間另一頭,賈東旭獨自坐在自己工位旁邊的鐵凳上,周圍沒有別人。他雙手放在膝蓋上,十根手指慢慢收攏,攥成了一個拳頭。
廣播裡說臨時考級的訊息他聽得清清楚楚。三級工。這次他一定要考上三級工。他在心裡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地念叨了好幾遍,像是一根釘子在木板上反覆地捶,越捶越深。
他在軋鋼廠幹了整整九年了。九年前他剛進廠的時候,才十八歲,什麼都不懂,跟在易中海後面學徒。那時候他覺得自己運氣好,拜了個六級工當師傅,前途應該是光明的。可是九年過去了,從他考上二級工開始,他的工級停在二級工上就沒有動過。
每次考級的時候,易中海都說他這裡還差點、那裡還欠火候,再練練,再等等。等來等去,八年就這麼等沒了。
易中海。他想到這個名字的時候,拳頭又攥緊了幾分。自從賈張氏罵了那一場之後,易中海在院裡表面上對他還是跟以前一樣,該說話說話,該打招呼打招呼,可賈東旭心裡清楚,有些東西變了。
他後來又自己託人找了兩回工位,每次都是前面談得好好的,到了第二天就變了卦。賈張氏鬧那一場,鬧了個痛快,可並沒有解決任何問題。秦淮茹的工作至今沒有著落,家裡的日子還是緊巴巴的,兩個孩子還是隻有他一個人的定量。
更讓賈東旭憋屈的是,為了讓易中海繼續借錢借糧給賈家度過春荒,他還不得不讓棒梗認了易中海當幹爺爺,磕了頭,喊了爺爺,易中海當時包了一個紅包,笑得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了。
他知道那意味著什麼。那意味著他賈東旭從此以後,在易中海面前就更低了一頭,像是被人套上了一根看不見的繩子,一頭攥在易中海手裡,越拉越緊,他掙不脫,也不敢掙。
秦淮茹和兩個孩子還指著易中海借的那點糧過日子,他要是跟易中海翻了臉,家裡就真得斷炊了。
他恨。恨易中海,也恨自己。恨自己沒用,幹了這麼多年還是個二級工,要是他現在和劉二和一樣是六級工,一個月拿七十多塊錢,就是家裡只有他有定量,他也能扛起來,根本不用去求易中海借錢借糧,也不用讓兒子去認什麼幹爺爺。
可現實就是現實,他不是六級工,他是二級工,一個月拿三十多塊錢,養活四口人,還得靠別人接濟。
車間裡趙師傅和梁成那邊傳來一陣笑聲,不知道是誰說了什麼好玩的話,笑聲在空曠的車間裡傳過來,顯得格外清晰。賈東旭朝那邊看了一眼,看到梁成那張帶著笑意的臉,看到劉二和坐在旁邊端著缸子一臉輕鬆,看到趙師傅正拍著自己徒弟的肩膀說著什麼。
那些人,哪個有他慘?梁成和趙師傅的徒弟,跟著師傅學三四年,基本上都能考到二級工,再幹兩年就能上三級。劉二和比他就早進廠一年,現在已經是六級工了,而他賈東旭,還是二級工。
他不甘心。這股不甘心在這幾個月裡像野草一樣在心底瘋長,怎麼壓都壓不下去。明天和後天,臨時考級,這是他最好的機會。
只要考上三級工,一個月多十塊錢,家裡的日子就能鬆快一點,孩子也能多吃幾頓飽飯。更重要的是,他能在易中海面前挺直一點腰,讓他知道,他賈東旭不是永遠只能當二級工的命。
賈東旭正盯著工件出神,餘光裡忽然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從車間過道那頭走了過來。他不用抬頭也知道是誰。那個走路的步態、那件半舊的灰藍色工裝,在軋鋼廠鉗工車間裡,只有易中海一個人是這個走法。
賈東旭心裡那股剛壓下去的火氣猛地往上頂了一下,拳頭在工裝褲兜裡攥緊了又鬆開,鬆開又攥緊。但他臉上沒有露出分毫,反而在易中海走到跟前的前一刻,已經站直了身子,臉上堆出了一個恰到好處的、帶著幾分恭敬的笑意,主動迎了半步。
“師傅。”
易中海在賈東旭面前站定了,目光在他臉上掃了一圈,點了點頭:“東旭啊,廠裡的廣播你也聽到了吧。明後兩天臨時考級。”
賈東旭點了點頭:“聽到了,師傅。”
“你現在的手藝,考三級工還是沒有問題的。這半年多我也看了,你手上的活兒比前兩年穩了不少,精度控制得住了,工藝也能自己順下來了。明天好好發揮就行,別緊張,正常幹就行。”
賈東旭聽著這番話,心裡那股翻湧的滋味一時說不清是嘲諷還是苦澀。他臉上卻絲毫沒有表露,只是微微彎了彎腰,語氣誠懇又規矩:“謝謝師傅,我記住了。明天我一定好好考,不給師傅丟臉。”
易中海又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朝自己的工位走去。
他瞥了一眼賈東旭那個方向。賈東旭已經重新站到車床前面了,正低頭看著圖紙,腰彎著,脊背微微弓起,像一根被壓久了有些彎的竹子。易中海收回目光,手指在卡盤上輕輕叩了兩下,心裡盤算著。
這半年多來,他一直在有意無意地壓著賈東旭。賈家的日子越過越緊巴,秦淮茹沒有工作,兩個孩子沒有定量,賈張氏那張嘴又天天要吃要喝,要不是有何雨柱時不時地帶盒飯過來接濟,賈家怕是早就揭不開鍋了。
可光靠何雨柱那點盒飯也不夠。易中海心裡清楚得很,這半年來,他每個月都得從自己的工資裡拿出一二十塊錢來補貼賈家,有時候是直接給賈東旭,有時候是讓秦淮茹過來拿,名義上是借,可誰都知道這錢一時半會兒還不上。
他不心疼那點錢,他的工資夠用,攢了這麼多年也不差這一二十塊。他心疼的是那種感覺,好像他欠了賈家似的,每個月都得往外掏錢,掏得他心口發堵。
現在該收一收了。打壓了半年多,賈家已經被壓得夠低了,賈張氏鬧了那一場之後,賈東旭在他面前比以前恭敬了不少,棒梗認了幹爺爺,這根線算是拴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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